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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爱的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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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洞厚重的隔离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彻底合拢,将那个没有光线、只有触觉的世界关在了身后。

重见天日的瞬间,傍晚暗紫色的霞光显得有些刺眼。

谢泠月下意识的抬手遮了遮眼。旁边的温予棠反应很快,踏出大门的那一秒,她就挺直了脊背,整理好有些褶皱的衣摆,抚平了发丝。她又变回了那个“温总”。要不是指尖还在微微发抖,谁也看不出她的异样。

“精彩。”

一阵缓慢的掌声从前方传来。

秦暮坐在一把破旧的藤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头衫,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谢泠月身上,露出了一抹极为罕见的、赞许的笑意。

“予棠啊,你这次带来的这个还真不是花瓶。”秦暮的嗓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他指了指身后的隔离门,“我刚看了监控录像,这小丫头,是把开了刃的刀。”

温予棠嘴角挂起那抹惯常的、得体的笑:“秦老过奖,是她自己争气。”

“别跟我打官腔。”秦暮摆摆手,也不看她,只盯着谢泠月,“小丫头,你在黑暗里那一手‘摸骨’,有点意思。大部分人哪怕搞了十年雕塑,手也是盲的,摸到的是皮,是肉。你摸到的,是结构,是力的走向。”

老人从藤椅旁拿起一张黑色的名片,也没递过去,随手扔在了谢泠月脚边的石子上。

“研讨会结束后,如果你对类似这种的‘盲室’感兴趣,可以来找我。”秦暮说完,甚至不等她们回答,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背着手慢悠悠地晃回了那个像防空洞一样的家。

这是极高的评价。也是这个古怪老人给出的最高通行证。

谢泠月弯腰捡起那张名片,上面甚至还沾着泥土。她并没有显得受宠若惊,神情甚至还有些因为刚才过度消耗而产生的淡漠。她把名片收好,侧头看向温予棠。

“走吧。”

温予棠对远处的工作人员点头示意,然后走向路边的黑色宾利。她的步伐稳健,姿态优雅,挑不出一丝错。

直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咔哒。”

中控锁落下,她的伪装也随之瓦解。

在这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密闭空间里,温予棠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她没有立刻瘫软,只是靠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用力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额角渗出的冷汗被她用手背用力抹去,动作甚至带了一丝自己对自己的厌烦。她的呼吸依然急促,但还在极力控制着节奏,不愿在另一个人面前彻底失态。

谢泠月刚扣好安全带,就察觉到了不对。

“温予棠?”

她皱眉,伸手去探对方的额头。指尖刚触碰到温予棠的皮肤,就被烫得缩了一下。

发烧了。

而且烧得很厉害。

“去医院。”谢泠月立刻要去解温予棠的安全带,想换自己来开。

“不去医院……”

温予棠按住了谢泠月的手,掌心全是虚汗。她没睁眼,声音虚弱但透着偏执。

“记者……到处都是……不能被拍到……”她艰难地抬起头,那双桃花眼烧得通红,泛着水汽,眼神涣散,“别回家……”

“回南山”温予棠只是摇头,像个固执的孩子,嘴里模糊地念着,“我的……那个地方……只有那里……”

谢泠月看着她快要撑不住的样子,皱着眉妥协了,不想跟一个病人在这种地方争执。

“下车,换我开。”

这次温予棠没有逞强,顺从的挪到了副驾驶,缩成一团。

在狭小的车厢里,谢泠月能闻到温予棠身上清冷的木质香水味,混合着一丝因高烧而散发出的、病态的微甜气息。这味道让她有些心烦意乱。

车子启动,向着南山开去。

一路上,温予棠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紧锁着眉头,偶尔发出一声闷哼。她的右手紧紧抓着谢泠月盖上来的毯子,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抓住救命的东西。

到达南山别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这里还是老样子,孤零零的立在半山腰。

谢泠月停好车,绕过去拉开车门。温予棠已经烧得有些迷糊,下车时脚下一软,跪了下去。谢泠月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半拖半抱的把人弄进了屋。

“啪。”

灯光亮起。冷白色的灯光照亮了这栋充满了极简主义风格的房子,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药呢?”谢泠月把人放到沙发上。温予棠浑身滚烫,在发抖,显然正在经历体温急剧升高的寒战期。

“……楼上。”温予棠裹紧了毯子,牙齿打颤,指了指二楼的方向,“书房……抽屉……”

谢泠月叹了口气,倒了杯温水。她把杯子塞进温予棠冰冷的手里,让她抱紧,这才转身快步上楼。温予棠的手指却下意识勾住了她的衣角,嘴里含糊不清地呓语:“……别走……泠月……手……你的手……”

那声音带着病中的脆弱和哀求,让谢泠月上楼的脚步迟疑了一瞬。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二楼走廊很长,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

谢泠月推开书房的门。这里和她记忆中不太一样。原本整齐的书桌上堆满了废弃的纸团和速写本。空气有些浑浊,没开窗,混着一种谢泠月说不出的怪味。

像是石膏粉尘,又像是福尔马林,还夹杂着一种经年累月的、陈旧的颜料味。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很乱。

没有她要找的退烧药,只有大把大把的止痛片,和抗焦虑的处方药瓶。有的空了,有的还剩一半。

“疯子……”谢泠月看着那些药瓶,心里莫名一抽。

她合上抽屉,光束在房间里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一面巨大的书架上。那上面并没有几本书,反而摆着几件眼熟的雕塑工具。

一阵奇怪的、像是气流穿过缝隙的“呜咽”声,从书架背后传来。

“呜——”

与此同时,楼下隐约传来温予棠压抑的、梦中的呻吟,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让这栋寂静的别墅显得诡异起来。

谢泠月动作一顿。这栋别墅的隔音做得极好,窗户也是封死的,哪里来的风?

职业的敏感让她凑近了一些。

她的目光在书架上扫过,最后停在了一本精装版的《论雕塑》上。那是她大学时最爱看的书,甚至在扉页上做过笔记。为什么会在这里?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去扶那本书。

“咔哒。”

清脆的机械弹簧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

面前这堵沉重的实木书架,竟然并未像普通家具那样固定在墙上。它在轻微的震动后,缓缓地向内侧滑开了一条缝。

那股刺鼻的福尔马林味和石膏味,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那条黑洞洞的缝隙里涌了出来。

谢泠月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什么?

这栋别墅她上次来的时候没注意看,怎么还会有这个空间。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拿着找到的药下楼,不要窥探别人的隐私。但这股味道里夹杂的那一丝熟悉的、属于她自己的松木香气,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勾着她的脚。

她推开了那扇伪装成书架的暗门。

随着她的动作,里面的感应灯光“滋啦”两声,逐一亮起。惨白,冷硬。

当谢泠月看清门后的景象时,手中的药瓶“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出了好远。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不是什么储藏室。

而是一间巨大的、充满疯狂气息的雕塑‘标本’陈列馆。

几百平米的空间,四壁贴满了灰色的吸音棉,死一般的寂静。而在这片灰色里,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数以百计的雕塑和素描。

没有一件是完整的。

也没有一件的主题不是谢泠月。

左边的陈列架上,摆满了数百只“手”。

从粗糙的黄泥,到精细的树脂,再到冷硬的大理石。每一只手都呈现出不同的姿态:有的在握笔,指节用力突起;有的在虚空抓握,掌纹清晰可见;还有一只,指尖紧紧抠着一块不知名的布料,是人在极度欢愉或者痛苦时才会有的痉挛状。

谢泠月僵硬地走过去,颤抖着伸出自己的手,放在那只大理石雕塑旁边。

一模一样。

甚至连手背上一颗极小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淡痣,都被人用朱砂细细地点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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