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仅是模仿,这是解剖级的复刻。
右边的墙面上,钉满了无数张只有局部的素描。
一只惊恐睁大的眼睛。
半个正在颤抖的嘴唇。
一段布满红痕的锁骨。
还有那双曾在泥泞中挣扎的、满是伤痕的脚。
每一张画下面,都用红笔标注着日期和一句话。字迹潦草狂乱,力透纸背。
【2024.11.03。雨。我想剁了她的脚。这样她就再也走不掉了。但我舍不得,所以只能把泥巴剁碎了。】
【2025.02.14。情人节。她今天应该在佛罗伦萨看烟花。我复刻了她的脊椎。第7节骨头好像有点歪。好想把她拆开来,重新拼一遍。】
【2025.11.16。泠月,生日快乐。姐姐没能陪在你身边,就把昨晚做梦时你的样子,雕刻了出来。】
谢泠月看着那些字,看着满屋子被肢解的“自己”,胃里一阵翻腾,浑身发冷。
温予棠这两年就是这么过的?
就是在这个阴暗的地下室里,像个疯子一样,凭着记忆,一遍遍地把自己深爱的人“拆解”,再重塑?
这不是艺术,是吞噬,是一场对念想的凌迟。
她是用这种方式,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不锈钢工作台。
台上是一尊没完成的等人高泥塑。胸腔被挖开一个洞,里面放着一颗用潮湿的红色黏土捏成的心脏,表面还未干透,滲出湿润的水迹。
旁边散落着一把美工刀。
谢泠月站在这满屋子的“零件”中间,感觉自己就是那个祭品。
这是什么?爱吗?不,这更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凌迟。温予棠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凌迟着对自己的念想,也凌迟着她自己。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寒意从谢泠月的脚底升起,让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就在她震惊的愣在原地时,身后传来一阵赤脚踩在地上的轻微响动。
“沙——”
谢泠月猛地回头。
门口,那个本该在楼下发高烧的女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温予棠身上裹着灰色羊绒毯,长发凌乱的披着,遮住半张脸。
“……你看到了。”
温予棠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完全不像会做出‘肢解’泥塑的人。
“咔哒。”
温予棠看着谢泠月惊骇的表情,眼神里闪过一丝被戳穿的恐慌和羞耻,但那情绪很快就被高烧烧出的疯狂所取代。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关上了暗室的门。
随着落锁的声音响起,这个狭小的空间瞬间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牢笼。
温予棠松开手,毯子滑落在地。她只穿着那件单薄的、被冷汗浸透的丝绸睡裙,赤着脚,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向谢泠月逼近。
她的手里,握着工作台上那把沾着红色黏土的美工刀。刀尖向下,垂在身侧,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折射出一点寒光。
“你……”谢泠月下意识后退,后腰抵住了那张冰冷的解剖台,“温予棠,你冷静点!”
“我不冷静吗?”
温予棠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一步步走到谢泠月面前,没有动手,也没有伤害她。高烧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摇摇欲坠,在距离谢泠月一步之遥时,她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咚”的一声,她的膝盖砸在地板上,整个人狼狈地跪倒在谢泠月脚边。
温予棠跪在谢泠月脚边,仰起头,眼睛里满是迷恋和绝望。她伸出滚烫的手,一把抓住谢泠月的脚踝。
那姿势,像是一个濒死的信徒,在试图攀爬神明的雕像。
“泠月……你都看到了,是不是?”
温予棠的声音在发抖,却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疯狂。
“这就是我的爱。”
“是不是很恶心?是不是很变态?”
她笑了起来,眼泪却顺着眼角大颗大颗地滚落。
“所有人都说我理智,说我克制。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个靠着啃食你的念想才能活下去的怪物。”
“这两年,我想你想得发疯。”
温予棠抓着谢泠月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我想把你关起来,想让你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在这间屋子里看着我。”
温予棠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种病态的甜蜜。
“可是我舍不得……你是要去飞的。”
“所以我只能一遍遍地杀掉我自己。”
她摇晃着站起身,抓起美工刀,走到了那尊泥塑前。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那颗潮湿的红色黏土心脏,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它跳得不够真……它没有为了你,痛得快要裂开。”
话音刚落,她举起美工刀,不是刺,而是像个医生一样,精准地、一片片地从那颗心脏上往下切割。
“噗嗤……”
刀锋划开泥土的声音,沉闷而滞涩。
“这里,沾了我对你的嫉妒。”她切下一片。
“这里,是我求而不得的欲望。”又一片。
泥土飞溅,有些甚至溅到了谢泠月的脸上,带着冰冷的湿意。
“这些东西,它们不只是泥。”
她一边毁掉自己的心血,一边流着泪笑。
“还有我的‘血’。”
终于,那尊泥塑毁了。变成了一堆看不出形状的烂泥。
温予棠扔掉刀,精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她靠着谢泠月的腿,像个做错了事等待惩罚的孩子。
她抬起那只沾满泥屑的手,想要去触碰谢泠月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又瑟缩地收了回来。
“你看。”
“现在的我,是不是特别丑陋?”
谢泠月的内心,恐惧、愤怒、怜惜、还有一种被如此深刻爱着的战栗,正交织成一张巨网。她应该尖叫,应该逃跑,但她的脚像被钉在原地。
她看着地上的温予棠,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像一件破碎的艺术品,暴露出最脆弱的内核。
“泠月,姐姐早就疯了。”
“我后悔了无数次,后悔当初让你飞走。我想过一万种方法,把你锁起来,让你只属于我。”
温予棠低声说,像是在宣判。
“你看到了我所有的不堪,看到了我是个什么样的疯子。”
温予棠闭上眼,睫毛颤动,两行清泪滑落。
“如果你觉得恶心……”她捡起那把沾着泥的美工刀,不是指向自己,而是将刀柄朝向谢泠月,递了过去。
她抓起谢泠月的手,让她握住刀柄,然后将冰冷的刀尖,停在自己滚烫的心口。
她用脸颊去蹭谢泠月冰冷的手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她耳边吐出滚烫的哀求:
“来,泠月……把我拆开,看看我的骨头,我的血肉,是不是都刻着你的名字。”
“或者……把我做成你最完美的藏品,永远锁在这里。”
她等待着。等待着谢泠月尖叫,等待着她的逃离,或者是一句充满厌恶的“变态”。
那是她应得的报应。
空气一片死寂。只有温予棠因高烧和脱力而发出的粗重喘息,以及那颗被毁掉的泥塑心脏渗出的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为这场疯狂献祭所敲响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