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把药和水拿来了,喂药又成了难题。
温予棠牙关紧闭,似乎在抗拒一切入口的东西,像是在惩罚自己。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枕巾。
谢泠月皱起眉。她放下杯子,干脆坐到床头,一只手强硬的捏住温予棠的下颌骨,稍微用了点力迫使她张开嘴。
“温予棠,张嘴。”她的语气严肃起来,“你想把脑子烧坏了彻底变傻子吗?喝下去!”
也许是那命令的语气起了作用,又或者是那只手的温度让她安心。温予棠喉咙动了动,终于艰难的将苦涩的药片混着温水咽了下去。
谢泠月拿纸巾帮她擦掉嘴边的水渍。
药效还没那么快发作。温予棠迷迷糊糊的,又伸手抓住了谢泠月。这次她没拽衣服,而是抓住了谢泠月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她闭着眼,脸颊在谢泠月微凉的掌心里无意识的蹭着。
“泠月……”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烟。
“你看到了……那是真的我……我是个疯子……”
“别怕我……好不好……?”
谢泠月任由她抓着,指尖感受到那灼人的体温,和她掩藏不住的脆弱。她看着这张毫无防备的脸,心里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终于明白,两年前那个理智的温予棠,早就死了。
在她离开的那一刻,那个完美的温予棠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眼前这个靠着疯狂的思念和药物,在深渊里勉强撑着的病人。
“我不怕。”
谢泠月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温予棠汗湿的头发,低声回应,尽管对方可能根本听不见。
“傻瓜。我不怕。”
眼中的泪落了下来,滴在温予棠的睫毛上。
……
这一夜很长。
暴雨停歇,窗外只剩下偶尔的风声。
谢泠月几乎没合眼。她一会儿给温予棠换额头上的冷毛巾,一会儿被惊醒的温予棠抓住手确认存在。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透窗帘缝隙,照亮了床头的一角。
温予棠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绵长,身上的热度也退下去了不少。
谢泠月实在撑不住了,趴在床边,握着温予棠的一只手,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动了动。
温予棠醒了。
高烧退去后的身体又沉又酸,大脑像宿醉一样疼。记忆断片了几秒,随即昨晚的一切一下子涌进脑海。
地下室。谢泠月。那把被扔掉的刀。
还有自己跪在地上难看的样子。
温予棠的心脏猛的一缩,巨大的恐慌让她瞬间清醒。她下意识的想起来,想确认昨晚是不是一场噩梦,或者——谢泠月是不是已经吓跑了。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床边。
那儿不是空的。
晨光中,谢泠月正趴在她的手边睡着。她的脸压在手臂上,长发有些凌乱,眉眼间带着一脸疲惫。但那只手——那只属于谢泠月的手,即便是在睡梦中,也依旧虚虚的、却是坚定的,握着她的手指。
温予棠怔住了。
这一幕,很不真实。
她没被抛弃?在暴露了那样糟糕的一面后,在被那样侵犯了领地后,谢泠月竟然留下来了?甚至还在守着她?
眼眶一酸。温予棠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一出声就惊碎了这个梦。
但谢泠月本来就睡得极浅。感觉到手里握着的手指动了一下,她立刻就醒了。
长睫颤动,她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没有了虚伪的客套,甚至没有了单纯的情欲拉扯。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毁灭与重生后,沉甸甸的默契。
谢泠月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然后极其自然的伸出手,用手背探了探温予棠的额头。
那动作很熟练。
“退烧了。”谢泠月收回手,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哑,“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温予棠张了张嘴“泠月……昨天我……”
她想解释,想道歉,想把昨晚那个疯子从谢泠月的记忆里抹去。
“什么时候开始的?”
谢泠月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却很直接。她没看温予棠的眼睛,而是看着她手背上那几个针眼。她问的不只是密室里的东西,是这种病态的心理状况。
温予棠的手指猛的攥紧了被单。
她沉默了许久。在这阵窒息的沉默里,她像个等待判刑的孩子,一点点低下了头。
“……你去敦煌的时候。”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透着心虚和小心翼翼的讨好。
“其实……你回国之后,尤其这几天见到你,我的状态已经好多了,药量也减了。”她急切的解释,眼神慌乱,“真的,平时我很正常的。这次……这次是因为手受伤……加上为了去了秦老那个黑暗环境……应激反应才突然发作的……”
她试图证明自己不是个随时会发疯的危险分子,她不想让谢泠月觉得恐惧,不想被当成一个需要远离的精神病。
空气死寂了几秒。
谢泠月看着眼前这个还在极力维护一点体面,担心会吓到自己的女人。
她心里很乱。
敦煌……
比她想的还要早……
原来在自己把她当做控制者、当做不近人情的资本家时,她已经是个靠药物和切割心脏维持理智的疯子了?她自己都痛苦成那样了,为了把自己赶去敦煌,为了所谓的前途,就要对自己这么狠吗?
“前途这两个字在你心里,”谢泠月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就比你自己的命还重要?”
温予棠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苦涩的笑了一声。
“那是你的前途啊,泠月。”
“我不重要。只要你能飞起来……我烂在泥里也没关系。”
谢泠月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的看着温予棠,眼神极其复杂——那是震惊、愤怒,以及迟来的心疼。
温予棠见她久久不语,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心里又慌了。她以为谢泠月在权衡利弊准备离开,慌乱瞬间爬满脸庞,她下意识伸出手去够谢泠月的衣袖,声音颤抖:
“泠月……别不说话……你别怕我……”
谢泠月深吸一口气。她忽然站起身。
温予棠以为她要走,手抓了个空,绝望的闭上了眼。
但谢泠月并没有走。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温予棠,伸出手,轻轻捏住了那个在发抖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温予棠,你听着。”
谢泠月的语气很平静,却像锤子,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你的那些作品,作为艺术家,我觉得解构得很烂,充满了毫无美感的堆砌和宣泄。技巧也就是入门水平。”
温予棠的脸色白了一下,这评价很刺耳,但相比于厌恶,这更像是一种专业的点评。
“而作为你的缪斯……”
谢泠月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苍白却依旧美得让她心悸的脸。
“我不喜欢在那间黑屋子里做标本,也不喜欢被你当成死人来怀念。”
她松开手,指腹却在那苍白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如果想看我,以后抬头看活人。别去翻那些发霉的垃圾堆。”
温予棠猛的怔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在。活的。”谢泠月说。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赦免令。
直接宣判了温予棠过去两年自我折磨的死刑,同时也给出了一个足以让她死灰复燃的希望。
只要她在,她就允许她看。
看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