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利驶上了高架桥,城市的霓虹像流动的光河,被隔绝在镀膜车窗之外,车厢内只有仪表盘泛着蓝光,空调的出风口无声的送着冷气,想吹散空气中那股暧昧余温。
谢泠月握着方向盘,她目视前方,她的瞳孔里倒映着后退的路灯光影,神情比画室时冷得多。
那种独处时精准的自我审视感,正剥开她纷乱的内心。
副驾驶上,温予棠睡着了。
白天的工作强度很高,董事会上都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再加上画室那场宣誓主权般的激烈亲吻,耗尽了她所有精力。此刻她卸下了名为温总的铠甲,头偏向一侧陷在座椅里睡去。
车辆驶过伸缩缝时轻微颠簸,她缠着纱布的右手颤动了一下。
她的眉头轻轻蹙起,显出一丝毫无防备的脆弱。
谢泠月趁着红灯的间隙,侧头看了一眼。
仅仅是这一眼而已。
脑海里就回响起离开工作室前,孙晓萌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你们这算什么?复合了?”
复合?
谢泠月在心里嗤笑一声,给那个动摇的念头判了死刑。
当然不是。
两年前那场决裂的裂痕还在。
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并非爱恨,而是尚未重建的信任和权力结构。
她还没有“原谅”,也不敢再去全盘托付。
可是,这两天她们在做什么?
同居。
共枕。
像情侣那样互相喂食。
身体接触是开启一段关系的作弊手段,谢泠月想起这句话,只感到讽刺。
她和温予棠,现在就是一路狂奔的作弊。
她曾经追求那种灵魂契合,不参杂质的纯粹爱意。
可现在呢?
她不讨厌温予棠的触碰,甚至对那具身体有着食髓知味的瘾。
但不讨厌,就等同于喜欢吗?这是一种喜欢吗?还是一种对完美素材的贪恋?又或者,她只是在享受温予棠作为乙方提供的顶级资源和庇护?
她也分不清温予棠的深情里,几分是源于对她这个人的爱,几分是失去两年前的谢泠月的不甘,又有几分是对如今这个知名艺术家的新鲜感。
她不想去问,也不敢去问。
“你真渣啊,谢泠月。”她对着内后视镜里的自己嘲讽。
一边以甲方的身份索取着对方的付出,一边又在心里竖起高墙,拒绝给出一个名分,也拒绝许诺任何未来。
只是,还能怎么样呢?
爱这个字,分量太重了。
现在的她,背负不起第二次风险。
车子驶入过江隧道,忽明忽暗的橘黄色灯光飞速掠过她的脸。光影交错间,她脸上的迷茫被一种决绝的平静取代。
不想了。
既然温予棠愿意以合约的名义缠上来,那就维持这种现状。
不主动推开,也不主动承诺。
如果这是一场豪赌,那就等到筹码耗尽的那天再说,如果前面是深渊,那就闭着眼跳下去看看底在哪里,如果是火坑,等那把火烧完了自然也就冷了。
谢泠月降下一条车窗缝隙。
初秋夜晚凉涩的风灌了进来,裹挟着江水的潮气,吹散了车内浓郁的檀木海棠香。
也让她的头脑彻底清醒。
……
宾利平稳的滑行,最终停在了南山别墅的大门口。
没有熄火,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震动,车身停稳时的惯性,让温予棠眼睫微颤醒了过来。
她没有立刻清醒,眼神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离水雾,她下意识的动了动身子,习惯性的解开安全带。
“嗯……”
一声呢喃,几乎听不见。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推开,而是自然的转头看向谢泠月。等着对方一起下车,像这几天每一次回家一样。
然而,驾驶座上的人没有动。
谢泠月的双手依旧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
她目光平视着前方那两扇紧闭的雕花铁门,连头都没有转。
“我送你进去?还是你自己回?”
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像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温予棠的动作一顿,她愣了一秒,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她侧过头,错愕的看着谢泠月的侧脸。
“不一起上去吗?”问得那样自然,仿佛她们本该一起回家。
谢泠月终于转过头,像在谈论一份绝不续约的合同。
“不了。”她拒绝的干脆利落,甚至没给自己留犹豫的余地。
她学着温予棠平时谈生意的样子,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疏离的弧度:“温总,三天的‘贴身陪护’体验期,已经结束了。”
温予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谢泠月没给她机会,目光落在她那只裹着纱布的手上。
“你的伤口以经结痂了,基本的日常生活自理没有问题。”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
“如果觉得还是不方便,可以让王琳安排专业的护工。”
“或者把你那位万能的胡医生叫来,毕竟人家是专业的。”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按照这几天的相处模式,她应该捂着手喊疼,或者用半是撒娇的语气说她有洁癖。然后谢泠呈就会在一顿冷嘲热讽后心软妥协,这似乎成了两人之间的某种情趣。
但今天,温予棠没有。
她敏锐的捕捉到了谢泠月此刻语气里,那股深层的倦怠和疏离感。
那是一种原则性的红线。
谢泠月是在很认真的,试图在失控之前紧急刹车,这时候如果再纠缠,就不再是情趣而是不体面。尽然会招致真正的厌烦,让这几天好不容易建立的暧昧瞬间崩塌。
肉眼可见的,温予棠脸上慵懒的笑意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完美无瑕的温总外壳。
她的脊背重新挺直,眼神里的光暗了暗,变得深不可测。
“好。”
她极其罕见的没有耍无赖,也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点了点头,嘴角那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像是设定好的程序。
“这几天……辛苦谢老师了。”
这句客套的道谢,像一堵墙瞬间竖在两人中间。
温予棠推开车门,动作利落。她下了车,站在夜风里弯腰看向车内。
“这么晚不好打车,车你先开回去。”
“明天我让王琳去你那取。”
“路上慢点。”
哪怕是最后,她依然保持着这种滴水不漏的体面。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却又让人觉得远得可怕。谢泠月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知道了。”
“砰。”
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决绝,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谢泠月看着后视镜,那个身影没有立刻进屋,孤零零的站在别墅门口。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那孤独感刺痛了谢泠月的眼睛。
她没有回头,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宾利滑入夜色,将那个身影远远抛在身后。
本该是如释重负的轻松,终于摆脱了这个粘人的麻烦,回到了自己的领地。可谢泠月的心里没有轻松,反而随着人影越来越小。产生了一种心脏猛然踏空的失重感。
……
半小时后,公寓。
这间极简风的Loft曾是谢泠月最自在的领地。
黑白灰三色,没有多余的装饰,每一处都透着秩序。
可今晚,这秩序显得格外逼仄,让她喘不过气。
一进门,谢泠月连灯都没开,直接冲进浴室。她把身上那件风衣脱下来,直接扔进洗衣机。
水温开的很烫,几乎烫红了皮肤,她在花洒下,反复搓洗着脖颈和腰侧。
热水冲刷着皮肤,那些被触碰、被啃咬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无论怎么搓洗都挥之不去。谢泠月带着一身水汽,几乎是逃一般地躺回了自己熟悉的单人床。
很软,很自由,没人抢被子,没人非要从背后挤过来贴着她。
但……太凉了。
谢泠月习惯性的蜷缩起身体,下意识的向后蹭了蹭,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前几晚,总有一个体温比她高的人,会从背后把她整个圈住,在她耳边抱怨着然后抱的更紧。
谢泠月猛地睁开眼,烦躁的一把掀开被子坐起身。
公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洗衣机运作的低频嗡鸣。
“谢泠月,你也有病啊。”她对着空气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从床头摸出一盒烟,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烟草。
辛辣的烟雾入喉,稍微缓解了胸口的滞闷。
自从回国之后很少抽烟。她没有烟瘾,只是之前在国外的时候太烦躁,生活,学业,语言的问题缠着她,她才不得已学会了抽烟,缓解一下内心的压力。
她看着指尖明灭的红点,对自己进行了一场冷酷的病理分析。
这不叫想念,更不叫后悔。
这只是连续三天高浓度肌肤接触后,骤然停止摄入导致的戒断反应。
这是生物钟的紊乱,是身体阈值被那个女人强行拉高后的短暂回落。
就像戒烟、戒糖一样。
“睡一觉,代谢掉就好了。”
她强硬的掐灭了烟,把自己重新摔进枕头里闭上眼。
把这种因空虚带来的心悸,硬生生的当成一场感冒来抗。
……
同一时刻,南山别墅。
主卧里一片漆黑。
温予棠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清冷的地板上。她没有睡在床上,而是坐在床尾的地毯上,房间空旷的像个巨大的展厅,回荡着令人心慌的空寂。
右手换药的时间到了。
因为今晚情绪的剧烈波动,伤口正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和两片白色的强效止痛药。
温予棠用左手捏起药片,在指尖转了一圈。
她闭上眼,脑海中复盘着谢泠月下车时的每一个微表情。
那个眼神……是恐惧。
谢泠月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