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预算,我们可以讨论。但‘色令智昏’这个词,我劝你慎言。”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琅樾项目是集团今年的重中之重,启用一位有争议但极具才华的设计师,本身就是一场豪赌。我赌赢了,功劳是集团的;赌输了,责任我一个人担。”
王董事冷笑:“说得好听!担?你怎么担?你拿什么来堵住上千万的窟窿和董事会的悠悠众口?”
温予棠笑了,一个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笑。“就凭我上任两年,把温氏的年利润增长从岌岌可危的负数拉回到百分之十五。就凭我,能找到你那位好侄子名下的‘恒通物流’,连续三个季度在没有任何竞标的情况下,是如何拿到我们华东区所有运输订单的猫腻。”
她没有甩出致命的证据,只是将问题抛了出来,像一枚没有引爆的炸弹。
王董事的脸色瞬间变了,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厉声道:“一派胡言!温予棠,你这是血口喷人,为了转移视线不择手段!”
“是不是胡言,监察委介入查一下就知道了。”温予棠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座的其他董事,“当然,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毕竟家丑不可外扬。今天,我们可以各退一步。琅樾项目接受独立第三方审计,以此为条件,这笔追加预算,必须通过。各位,有问题吗?”
她微微倾身,看似给了台阶,实则步步紧逼。
会议以温予棠的惨胜告终。
王董事脸色铁青的摔门而去,离开时那怨毒的眼神,像一条伺机反扑的毒蛇。
当会议室里的人都走光后,谢泠月看到,那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女人,却独自一人在空旷的房间里,肩膀猛的垮了下来。她一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紧紧的捂住了胃部,身体因为剧痛而蜷缩起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那个瞬间,她的背影,不再是神,而是一个会痛、会疲惫,却不得不独自支撑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温予棠重新回到了办公室。
她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镇定从容的姿态,只是那苍白的嘴唇跟手上渗血的纱布,还是出卖了她。
谢泠月一言不发的,将一杯刚刚接好的温水,推到她面前。
“喝点。”她的语气依旧生硬,像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我的‘素材’要是半路坏了,会直接影响我的作品质量。”
温予棠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藏不住的担忧跟复杂的情绪。
她接过水杯,温热的杯壁让冰冷僵硬的指尖恢复了一丝知觉。她凝视着谢泠月,那双总是锐利或温柔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法掩饰的疲惫。
她靠在沙发上,用一种几乎像自言自语的音量说道:“医生让我去南山静养,看来‘琅樾’项目……得先停几天了。”
像一颗精准投下的石子,果然激起了谢泠月的涟漪。“停几天?董事会那边不是通过了吗?”
“通过了,但人快扛不住了。”温予棠抬起眼,看向谢泠月,那目光像一张精巧的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老毛病,没什么大事。只是一个人住着……确实有点不方便。”
她不再多说,只是把问题抛了出来,把那份示弱和困难,像一份待签收的包裹,递到了谢泠月面前。
以她们如今这算不上“朋友”的关系,谢泠月有一万个理由可以拒绝。但……
她想起刚才在石料厂,那个女人说“我赌的是你的审美”时,那双笃定又灼热的眼睛。
她想起刚才在会议室门口,那个女人是如何在被羞辱的同时,依旧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战场之外的背影。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良久,谢泠月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跟车钥匙。
她走到温予棠面前,居高临下的,像是在宣布一项无可奈何的决定。
“三天。”
“我只待三天。三天后,我必须回来。”
她看着温予棠那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不是去照顾你。我是去。。。监督我的专属素材尽快恢复到最佳状态,免得影响后续‘工作’。”
靠在沙发上的温予棠,听着这句口是心非的话,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终于漾开了一丝得逞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好。”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满足的慵懒。
“一切都听甲方的。”
在她说话的时候,谢泠月无意间瞥了一眼她身旁那半开的办公桌抽屉。
除了常备的胃药,还有一小瓶白色的药瓶,上面的外文标签她看不懂,但“Anti-Anxiety”这个词,她认识。
抗焦虑药物。
谢泠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的撞了一下。
谢泠月开着车,温予棠就坐在副驾驶。宾利被留下去做深度清洁了,温予棠的司机不放心,反复叮嘱,最后还是由谢泠月亲自开车送她去南山。
车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那个折腾了一天的女人,终于撑不住,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睡。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偶尔会不安地颤动。
在一个红灯的间隙,她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什么。这一次,谢泠月听清了。
“……不能输。”
像梦呓,又像誓言。这两个字,轻轻的,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谢泠月的心上。
雨点,终于砸了下来。密集的,疯狂的敲打着车窗,瞬间模糊了整个世界。
车内开着暖气,氤氲出一片私密的,温暖的雾气。混合着温予棠身上清冽的檀木海棠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和药味,将谢泠月彻底包围。
身心俱疲的温予棠在睡梦中,似乎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朝身旁的温暖来源靠了靠。她的手,轻轻的,试探性的,落在了谢泠月的腿上。
谢泠月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一道微弱却霸道的电流击中。
大脑在疯狂叫嚣着让她甩开,可她的身体却像被钉住一样,动弹不得。
她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腿上的手——手背上还渗着血的纱布,指尖冰凉。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石料厂里那道伤口,闪过会议室外那个背影,闪过抽屉里那瓶刺眼的抗焦虑药物……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谢泠月没有甩开那只手。她只是腾出右手,将自己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地,盖在了身旁那个女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