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松?”温予棠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谢泠月从未见过的、近乎天真的自嘲,“是啊,喝了酒,就能暂时不用当‘温老师’,也不用当‘周太太’。”
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谢泠月:“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让我想起我母亲。”
谢泠月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长相。”温予棠的视线在她脸上缓缓移动,像在欣赏一幅画,“是……气质。那种很干净、很固执的气质。我母亲画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不管周围发生什么,她就坐在画架前,一笔一笔地画,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她和那幅画。”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沈家破产前那几个月,债主天天上门,父亲整夜睡不着。她就坐在画室里,画玉兰,画荷花,画一切美好的东西。我问她为什么不担心,她说‘予棠,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但笔下的东西,永远是你的’。”
温予棠顿了顿,眼眶微微发红:“后来她走了,画也散了大半。我今天买回的那幅《早春玉兰图》,是她病得最重的时候画的。医生让她卧床,她不听,每天清晨起来画一点,咳一阵,再画一点……画了整整七天。”
谢泠月静静地听着。她能看见温予棠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悲伤,能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能看见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道长期戴婚戒留下的浅白痕迹。
“温老师……”她轻声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也是这样的。”温予棠忽然说,声音很轻,“那天在工坊,我告诉你虎口结构错了,你改了整整一个下午。教学老师说你那天的晚饭都没吃,就对着泥坯一遍遍地调。那种固执……和我母亲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轻轻落在谢泠月的手背上。不是握住,只是轻轻覆着,像触碰一件珍贵的瓷器。
“所以我帮你,不只是因为那晚在‘幻夜’。”温予棠看着她的眼睛,“是因为在你身上,我看见了艺术最该有的样子——不问值不值得,只想把心里的东西做出来。那种笨拙的、真实的、‘用力过猛’的样子。”
谢泠月的手指微微颤抖。温予棠的手心温热,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的温度让她想起雨夜那只抚慰她的手,想起工坊里那只指点她的手,想起此刻这只坦诚地诉说着脆弱的手。
“我……”她的喉咙发紧,“我没有您说的那么好。我只是……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那就够了。”温予棠轻声说,“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就是最好的。”
她收回手,靠回沙发里,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酒精让她今晚格外坦诚,但也格外敏感。她侧过脸,避开谢泠月的视线,转移了话题:“对了,上次在工坊跟你说的虎口结构——大拇指对掌肌的起止点,你后来弄明白了吗?”
谢泠月怔了怔,才跟上她思维的跳跃:“弄明白了。您说得对,我之前把肌肉走向理解反了,所以捏出来的结构是扁的。”
她说着,下意识地举起自己的手,拇指和其他四指对握,展示着虎口处的肌肉隆起:“应该是这里先凸起,然后顺着掌骨的方向收进去。我后来去图书馆查了解剖书,重新捏了小样。”
温予棠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灯光下,谢泠月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随着说话轻轻颤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肌肉走向——那么专注,那么纯粹,像极了十年前那个在画室里埋头临摹的自己。
那时母亲还活着,沈家还是人人称羡的书香门第,她还可以是“温予棠”,而不是“周太太”。
“做得对。”温予棠轻声说,“艺术到最后,拼的不是技巧,是理解。理解结构,理解光影,理解……”她顿了顿,“理解痛苦是怎么在身体里留下痕迹的。”
客厅陷入短暂的沉默。温予棠拿起茶几上还剩小半的酒杯,抿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着灯光,也映着她眼中复杂的神色。
“我今晚……”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说得太多了。”
“没有。”谢泠月轻声说,“我愿意听。”
温予棠转过头看她。灯光下,两人的目光相遇。谢泠月看见她眼中那片来不及掩饰的脆弱,看见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见她紧抿的、涂着淡粉色唇膏的嘴唇。
那是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美——不完美,不精致,甚至有些狼狈,却真实得让人心颤。
“你该回去了。”温予棠忽然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很晚了。”
谢泠月没有动。她看着温予棠,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孤独,看着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的动作,忽然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她站起身,走到温予棠面前,蹲下身。这个姿势让她必须仰视,却奇异地消解了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界线。
“温老师,”她轻声说,“如果您不想一个人待着……我可以留下来。”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住了。这不是她该说的话,不该有的逾越。可看着温予棠此刻的样子,那些规矩、分寸、该与不该,突然都变得不重要了。
温予棠也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谢泠月,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看着她微微发抖却依然坚定的表情。酒精让理智变得迟钝,却让某些被压抑太久的东西蠢蠢欲动。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谢泠月的脸颊。动作很轻,像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谢泠月,”她轻声说,“为什么选择留下来陪我?”
“我不想让您一个人。”谢泠月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温予棠的手指停在她脸颊上,微微颤抖。她的目光在谢泠月脸上缓缓移动,从她的眼睛,到她的鼻梁,到她的嘴唇,再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温予棠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去睡吧。”她说,收回手,“客房在走廊右边第一间,床单是新的。”
她没有说“留下来”,也没有说“你走吧”。只是给了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像在给自己,也给谢泠月,留最后一点体面的余地。
谢泠月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客房门口时,她回过头。温予棠还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酒,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温老师,”她轻声说,“晚安。”
温予棠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门关上的瞬间,温予棠仰头饮尽杯中最后一口酒。酒精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片翻涌的情绪。她想起母亲,想起沈家,想起那些在拍卖会上针对她的目光,想起谢泠月蹲在她面前时那双清澈的眼睛。
还有那句“我不想让您一个人”。
太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了。
温予棠放下酒杯,走到钢琴边坐下。手指落在琴键上,弹的是母亲教她的那首《月光》。琴声如水,在寂静的客厅里流淌开来,温柔而忧伤。
而客房里,谢泠月躺在床上,听着隐约的琴声,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温予棠指尖的温度,轻柔得像一个不该存在的梦。
…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璀璨,而二十三楼的这个夜晚,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