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钟像往常一样，在清晨六点准时将谢泠月从浅眠中唤醒。
她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床单的丝滑触感，柔软得不像话。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清冷的、混合着檀木与淡淡草木的香气，和她出租屋里那股潮湿霉味截然不同。
这里是温予棠的家。
这个认知让谢泠月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瞬间清醒。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拍卖会后疲惫的温予棠，酒后卸下防备的脆弱，那双总是温婉疏离的眼睛里蒙上的水光，以及……那曲在深夜客厅里为她一个人弹奏的《月光》。
她怎么会睡着的？
谢泠月坐起身，身上的卫衣有些褶皱。她记得自己一直在等，等着温予棠弹完琴，等着和她说声晚安。可那琴声太温柔，像一只催眠的手，抚平了她连日来的紧绷，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沉入了梦乡。
太失礼了。
她悄悄下床，踩在温润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晨曦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带。沙发上，温予棠昨晚随手搭在上面的羊绒披肩还维持着原样，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个空了的威士忌杯。
主卧的门紧闭着。
谢泠月放轻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过客厅。她本该立刻离开，不打扰主人的清净。可当她经过厨房时，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拉开冰箱门，柔和的冷光照亮了她惊讶的脸。冰箱里食材丰富且摆放得一丝不苟，有机蔬菜、新鲜的土鸡蛋、进口牛奶、各种菌菇……像一个小型的高端超市。这和她自己那个只能塞进打折速食和泡菜的小冰箱，简直是两个世界。
她没什么能报答温予棠的。那份优厚的协议，像一座沉重的山压在她心头。至少，她可以为这个昨夜看起来那么疲惫、那么孤独的女人，做一顿简单的早餐。
她拿出鸡蛋和一把翠绿的青菜，又找到一小袋圆润的珍珠米。淘米下锅，开小火慢熬，动作熟练又安静。她从小就会做饭，母亲走得早，妹妹身体不好，她很早就学会了用最有限的食材，做出最可口的饭菜。这是她的生存技能，也是她为数不多能给予别人的温暖。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粒慢慢变得饱满软烂，清甜的米香渐渐溢满整个厨房。谢泠月又找出平底锅，打了两个鸡蛋。只放了极少的油，用小火慢慢地煎，直到蛋白凝固，蛋黄还保留着流淌的溏心状态。最后烫了青菜，用一点盐和香油简单拌了拌。
做完这一切，天光已经大亮。她将白粥盛进一个素雅的白瓷碗里，旁边配上溏心蛋和碧绿的青菜。正要把托盘端出去时，身后传来一个带着沙哑鼻音的声音。
“在做什么？”
谢泠月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温予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她穿着一身剪裁流畅的睡袍，领口微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肤。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调皮地翘着，让她少了几分平日的端庄，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她没有化妆，一张素净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没有睡好。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深褐色眼眸，此刻因为宿醉和刚睡醒，蒙着一层水汽，显得有些迷离和脆弱。睡袍的腰带松松系着，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曼妙的曲线，那是一种成熟女人独有的、被岁月沉淀过的优雅风情。
- - -
温予棠醒来时，头还有些沉。宿醉的感觉并不好受，胃里空落落的。她走出卧室，本以为会面对一个空无一人的、冰冷的公寓，却闻到了一股……食物的香气。
很清淡的米粥香，混着一点点油烟味，是这个房子里从未出现过的、属于“家”的味道。
她循着香气走到厨房门口，然后就看到了那个让她意外的背影。
谢泠月穿着她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卫衣，正专注地往碗里盛粥。她的身形单薄，脖颈修长，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勾勒出她脸颊边柔软的绒毛和微微颤动的、长长的睫毛。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带着点透明感的冷白皮，和温予棠自己那种精心养护的、泛着象牙光泽的白皙截然不同。
温予棠就那么站着，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在自己的厨房里忙碌，看着她为自己准备早餐。昨夜在拍卖会上那些虚伪的客套、李太太带刺的话语、王振业意味深长的暗示，以及周家那座华丽牢笼带来的窒息感，在这一刻，被这碗简单的白粥带来的暖意冲淡了许多。
这个叫谢泠月的女孩，像一颗无意中落入她死水般生活里的石子，激起了她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涟漪。她固执、坚韧，像一株在石缝里挣扎生长的野草，带着一种原始的、未经雕琢的生命力。
这让她想起了二十岁的自己，那个还未学会用得体微笑包裹一切的、会为了画不好一根线条而跟自己较劲的温予棠。
一种久违的、想要逗弄一下的心思，伴着宿醉的微醺，悄然浮上心头。她想看看，这株总是紧绷着自己的小草，被拨弄时会是什么反应。
“在做什么？”她开口，声音因为刚睡醒而带着一丝沙哑。
看着女孩猛地回头、满脸惊慌的样子，温予棠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她走进来，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动作间，丝滑的睡袍面料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端过来吧。”她的声音很轻。
- - -
谢泠月连忙把早餐端到她面前。
温予棠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米粒熬得软糯，温度恰到好处，滑入胃里，瞬间驱散了宿醉带来的最后一点不适和空虚。她吃得很慢，很安静，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谢泠月站在一旁，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着自己做的早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既紧张，又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就在这片安静温馨的气氛中，茶几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打破了宁静。
温予棠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林薇”的名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免提，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粥，一边随口应道：“喂？”
“我的温大善人！醒了没？”林薇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清晨的活力，“昨晚画廊的合作细节我发你邮箱了，记得看。陈谨之那个老狐狸，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对我们推荐的几个新人都挺感兴趣。”
“嗯，我晚点看。”温予棠应着，目光却落在谢泠月身上，后者正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
“对了，”林薇的语气忽然一转，带上了调侃的笑意，“昨晚的‘深夜辅导’效果如何啊？你的小朋友，没被你吓跑吧？我可是听说了，有人在拍卖会后心情不好，直接把人叫家里去了。怎么，打算进行一对一的‘艺术熏陶’？”
谢泠月刚端起自己的碗，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把碗摔在地上。
她猛地抬头，看见温予棠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揶揄。而电话那头的林薇还在继续：“说真的，你俩现在什么情况？发展到哪一步了？我可跟你说，那孩子看着单纯，你要是真喜欢，可别把人欺负狠了。毕竟是‘第一次’，温柔点。”
林薇说的“第一次”，指的是谢泠月第一次参加那种高端沙龙。但这话在此刻暧昧的气氛下，听起来完全变了味。
谢泠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
温予棠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又喝了口粥，目光始终落在谢泠月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上，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我晚点打给你。”她终于开口，语气里是谢泠月从未听过的、带着点无奈和纵容的意味。她挂断电话，看着窘迫到快要冒烟的谢泠月，轻笑了一声。
“别听她胡说。”温予棠说，但她眼中的笑意却出卖了她。
这顿早餐在一种微妙又暧昧的气氛中结束了。
温予棠喝完最后一口粥，满足地喟叹一声，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恢复了“温老师”的姿态，认真地问：“对了，公寓住得还习惯吗？钱够不够花？”
“习惯，够的。”谢泠月连忙点头。那份优厚的协议让她现在的生活宽裕得像在做梦，她已经把所有兼职都辞了，只留下了图书馆的整理员工作，因为那里足够安静，可以让她在工作间隙画草图。
可也正因为如此，巨大的不真实感和亏欠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她看着眼前的温予棠，这个女人给了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壳，解决了她所有的燃眉之急，还在深夜里向她展露最深的脆弱和孤独。
她凭什么？
那份协议里，白纸黑字上没有写明的条件，她心知肚明是什么。作为成年人，她不天真。尤其是在温予棠已婚的身份下，这份心照不宣的“交易”更让她生出一种强烈的背德感。她被这个温柔、强大、漂亮却又孤独的女人吸引，这份吸引让她对即将到来的“偿还”既抗拒，又隐秘地怀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温老师，”谢泠月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着温予棠的眼睛，“那份协议……我知道我该做什么。我只是想知道，我具体……能为您做点什么？”
她不是在问“条件是什么”，而是在问“我该如何开始履行那些看不见的条款”。
温予棠的动作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