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码锁发出轻微的“嘀”声。
门开了,温予棠扶着门框进来。客厅暖黄的灯光漫过来,她微微眯起眼,适应光线后才看清沙发上的人——谢泠月蜷在角落,膝上摊着本翻开的素描册,已经睡着了。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手指还松松地夹着一支铅笔。
温予棠在门口站了几秒。酒精让思维有些迟缓,但她记得自己下午发过消息,也记得那之后手机就再没响过。她以为谢泠月等不到人就会走,像所有懂事的、识趣的人一样。可她还在。
她轻轻关上门,赤足踩在地板上,走到沙发边。谢泠月睡得沉,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灯光下,她的脸颊比平时看起来柔和,嘴唇微微抿着,有种不设防的稚气。
温予棠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支铅笔搭在指间,将掉未掉,虎口处那个细小的茧子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想起雨夜那只抓住她衣袖的手,想起“余温”酒吧里签协议时微微发抖的手指,想起工坊里沾满陶土却固执地捏着刮刀的手。
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温予棠瞥了一眼屏幕——林薇。她看了眼睡着的谢泠月,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才接起。
“予棠?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林薇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音是隐约的音乐和人声,“在哪儿呢?不会又在家独守空房吧?”
“在家。”温予棠靠在玻璃门上,夜风吹散了些酒意,“有事?”
“没事就不能关心你了?”林薇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正经的,你今天在拍卖会的事我听说了。李太太她们又找你麻烦了?”
温予棠没说话。
“我就知道。”林薇叹了口气,“那些女人,当年沈家好的时候一个个巴结,现在倒摆起谱了。你也是,买画就买画,何必跟她们较劲?”
“不是较劲。”温予棠轻声说,“是我母亲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也是。”林薇的声音软下来,“对了,我听说你把谢泠月推荐给陈谨之了?动作够快的。”
温予棠转头看向客厅。谢泠月还睡着,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你对她挺上心的。”林薇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音里隐约有爵士乐和碰杯声,“不止是资助那么简单吧?我可听说有人特意把美院的课调了,就为了去工坊‘偶遇’指导。”
温予棠靠在阳台玻璃门上,夜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酒精让她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松懈的无奈:“林老师消息真灵通。”
“那当然,美院可是我的地盘。”林薇笑了,喝了口什么,“说真的,你上次亲自去工坊指导学生是什么时候?三年前?五年前?反正我是不记得了。”
客厅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温予棠侧过头,看见谢泠月揉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卫衣领口睡得有些歪,露出一小片锁骨。女孩显然还没完全清醒,茫然地看向阳台的方向。
电话那头的林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短暂的沉默:“怎么了?我打扰你好事了?”
“胡说什么。”温予棠低声说,目光却还停留在谢泠月身上。女孩似乎意识到自己在讲电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起身往厨房走去——大概是去倒水。
但林薇已经听见了动静。“等等——我好像听见……不是吧?”她的声音陡然兴奋起来,“温予棠,这个点儿了,你家里有人?谁啊?该不会是……”
温予棠按了按太阳穴。酒精让她懒得编造借口,干脆如实说:“谢泠月。下午我让她来的,刚才睡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压低的惊呼:“我的天!温予棠你可以啊!这都几点了?十一点半!孤女寡女,共处一室——”她的声音忽然暧昧地压低,“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什么关系啊?”
“师生关系。”温予棠的语气尽量平稳,但嘴角却不自觉弯起一点弧度——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基金会理事和资助对象的关系。”
“哦——‘关系’。”林薇拖长了声音,“哪种‘关系’?是正经指导创作的关系,还是……不那么正经的深夜‘辅导’关系?”
“林薇。”温予棠轻斥,声音里却没什么怒意,反而带着一丝酒后特有的慵懒,“你满脑子都想些什么。”
“我想的可都是成年人该想的事。”林薇笑着喝了口酒,“不过说真的,那孩子在你那儿?这么晚了,你让她睡客房还是……?”
厨房传来玻璃杯轻碰的声响。温予棠回头,看见谢泠月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正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显然听到了最后几句对话,脸颊微微泛红。
温予棠对她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转回身对着电话,声音压低了些:“她妹妹的病需要钱,一个人打几份工太辛苦。我帮她,不正常吗?”
“正常,太正常了。”林薇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些,“但是予棠,你帮她解决医疗费、安排公寓、推荐给陈谨之……现在大半夜的还让人家在你家待着。这已经超出‘正常资助’的范围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周家那边,还有你那个名义上的丈夫……他们不会喜欢看到你这样‘关照’一个年轻女孩的。”
温予棠闭上眼睛。夜风吹在脸上,凉得清醒。“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林薇叹了口气,“不过……说真的,那孩子在你那儿,你心情是不是好点了?我听你声音,比刚才在电话里松快些。”
温予棠怔了怔。她下意识看向客厅——谢泠月已经坐回沙发,小口喝着水,安安静静的,不打扰她讲电话,也不好奇电话内容。只是那样安静地存在着,像一盏暖黄的灯,让这个空旷的公寓忽然有了人气。
“嗯。”她轻声承认,“她在这儿……挺好的。”
电话那头,林薇笑了。“那就好。”她说,“行了,不耽误你的‘师生辅导’了。我这边酒还没喝完,挂了。”
电话挂断。温予棠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让夜风吹散脸颊的热意。林薇那些调侃的话还在耳边,带着酒后的直白和大胆——如果是平时,她一定会严肃地反驳,划清界限。但今晚,酒精让她诚实:谢泠月在这里,确实让她感觉……不那么孤独了。
她转身走回客厅。谢泠月立刻放下水杯站起身,耳根还红着:“温老师,我是不是……打扰您和朋友讲电话了?”
“没有。”温予棠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女孩紧张的样子,忽然想逗逗她,“林老师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谢泠月的脸“腾”地红了。
温予棠笑了——那是种很放松的笑,眼角弯起细纹,少了平日的完美,多了活生生的温度。“我说是师生关系。”她顿了顿,歪了歪头,眼神里有酒后特有的、天真的促狭,“你说呢?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太暧昧,太危险。但酒精让温予棠今晚只想做“温予棠”,而不是永远得体克制的“温老师”。
谢泠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看着温予棠——看着这个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带着笑意的、鲜活的女人,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腔。
而温予棠也不催她,只是那样看着她,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藏着一整个温柔的夜晚。
温予棠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隔着茶几的距离,“等很久了?”
“还好。”谢泠月放下素描册,“您……喝酒了?”
温予棠看着她。灯光下,谢泠月的眼睛清澈干净,没有那些酒会上常见的探究或算计。她身上有股干净的气息,像雨后青草,混着淡淡的铅笔和陶土的味道——那是属于工坊、属于创作、属于真实生活的味道。
“喝了一点。”温予棠轻声说,忽然问,“你觉得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谢泠月愣了愣,仔细看着她。温予棠今天穿了件白色丝绒旗袍,外套不知遗落在何处,修长的脖颈和锁骨在灯光下一览无遗。长发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微红的脸颊边,精心描画过的眼线晕开少许,在眼尾拖出淡淡的烟灰色。但最不一样的还是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温婉克制的深褐色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水光,眼神柔软得像卸下了所有防备。
“您……”谢泠月斟酌着词句,“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