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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拍卖会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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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晨光透过美院老式窗户。谢泠月套着洗得发灰的围裙,正对着半人高的泥坯反复修整指节。她的工作日复一日:清晨六点起床,去医院给妹妹送早饭;八点前赶到工坊,在同学们陆续到来前,她已经独自工作了一小时;课间去图书馆做整理员的零工;傍晚在“幻夜”隔壁的便利店值夜班,深夜回宿舍继续画草图。

好友许晚晴常说她是“永动机”,只有谢泠月自己知道,每一分钟的停歇都可能意味着妹妹下个月的药费没了着落。林薇教授欣赏她的刻苦,常在专业课上多留她一会儿指导,但也忧心她眼下的乌青:“泠月,艺术是长跑,别把自己熬干了。”

她的生活像一张绷紧的弓,所有弦都系在现实的箭靶上——只要她放松下来,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摧毁。

谢泠月在雕塑工坊洗手时,盯着屏幕上那句“下午四点方便吗”的草稿犹豫了十分钟。指尖在发送键上方悬停又移开——太生硬了?太急切了?温予棠上周离开时确实说了“下次再约”,但没定具体时间。

她删掉重写:“温老师,您上次说您家里有艺术画册,可以让我今天去拜访,请问您下午四点有时间吗”发送后立刻锁屏,把手机塞进围裙口袋,好像这样就能藏起那点不该有的期待。

“密码是19790113,我可能会晚回来一点,你等我就好。”谢泠月收到消息时候感到奇怪,虽然话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她能感受到其中的冰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周六下午两点整,“墨韵”画廊的秋季拍卖会准时开始。

温予棠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月白色真丝旗袍外搭浅灰色羊绒披肩。这是母亲沈静知生前最喜欢的搭配,她说月白色衬得人温婉,羊绒添一分书卷气。温予棠如今已能将自己收拾得与母亲当年别无二致,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温婉书卷下藏着怎样一副早已疲惫的骨架。

拍卖图录翻到“遗珠”专场,第四十七号拍品:《早春玉兰图》,沈静知作,绢本设色。预估价八万至十二万。温予棠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留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予棠。”身旁座位有人落座。

温予棠抬眼,看见一张妆容精致的脸——李太太,李建业的夫人。李氏集团当年主营建材,沈家航运鼎盛时,两家合作密切。沈家破产前三个月,李建业撤走了最后一笔合作款,理由是“资金周转”。三个月后,沈家宣布破产清算。

“李太太。”温予棠微笑颔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个人来?”李太太的目光在她身侧的空位扫过,“先生没陪着?”

“他在工作出差。”温予棠温声应道,目光转回拍卖台。

“也是,男人忙事业要紧。”李太太笑了笑,涂着裸色蔻丹的手翻开图录,状似随意地停在第四十七页,“哟,这不是沈女士的画吗?真巧。说起来,当年沈家老宅拍卖,我还在那儿收过一对黄花梨圈椅呢。沈老先生收藏的东西,确实有品味。”

温予棠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沈家老宅拍卖是破产清算的最后一环,彼时父亲已病重在床,她一个人面对满屋虎视眈眈的买家。那对黄花梨圈椅是外公留下的,母亲生前最爱坐在那儿读书。她记得很清楚,李氏集团的出价比市场价低了四成。

“李太太好眼光。”温予棠的声音平静无波。

拍卖进行到第二十件拍品时,李太太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予棠,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温予棠侧过头,等她下文。

“沈家当年的事……我们都觉得可惜。”李太太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那么大的家业,说倒就倒。我先生后来还常说,要是当年沈老的财务总监没卷款跑路,要是那几笔海外账款能及时到……唉,都是命。”

财务总监卷款跑路。海外账款延迟。这些是当年对外公布的说法。温予棠握紧了茶杯,指尖微微发白。她想起父亲在病床上抓着她的手,眼睛瞪得通红:“账不对……予棠,账不对……有人动了手脚……”

“都是过去的事了。”温予棠轻声说。

“也是。”李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亲昵得像长辈,“你现在过得好,沈老先生和沈女士在天上看着,也安心了。”

话说到这里,拍卖师正好请出第四十七号拍品。

“《早春玉兰图》,沈静知女士作于2003年冬,是其病中为数不多的完整作品。起拍价八万元。”

场内安静了一瞬。沈静知的名字在艺术圈不算响亮,但“沈家独女”“周家儿媳的母亲”这些身份,让这幅画多了些微妙意味。

“八万五。”后排有人举牌。

温予棠没有立刻动作。她看着台上那幅画,看着绢本上薄如蝉翼的玉兰花瓣——那是母亲咳着血一层层罩染出来的。右下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指印,是母亲最后一次握笔时按上去的。

“十万。”李太太举牌了,然后转头对温予棠笑笑,“我女儿最近在学国画,沈女士的画风清雅,正好给她临摹。”

温予棠回以微笑,举牌:“十二万。”

“十五万。”李太太再次举牌,声音依旧轻松,“孩子喜欢,多少钱都值。”

竞价缓慢攀升。几个藏家陆续加入,价格推到二十二万时,场内气氛开始微妙。这个价格已经超出沈静知作品的市场行情了。

“二十五万。”温予棠再次举牌,声音平稳。

李太太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重新评估什么。然后她笑了,举牌:“三十万。”

场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温予棠端起茶杯,小口抿着已经凉透的茶水。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探究的、好奇的、看好戏的。李太太这是在告诉她:沈家的东西,我想拿就能拿。

“三十五万。”温予棠放下茶杯,举牌。

李太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沉默了几秒,在拍卖师开始倒数时再次举牌:“四十万。”

温予棠的心脏重重一跳。这是她的预算极限。

拍卖师的声音响起:“四十万第一次——”

“四十五万。”温予棠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陌生。

李太太终于没有再举牌。她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予棠真是孝顺。”

槌落的那一刻,温予棠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晕眩。四十五万。她买回了母亲最后的春天,却买不回那些在清算单上“消失”的藏品,买不回父亲在病床上的喃喃自语,买不回那个在婚约上签字时手抖得握不住笔的自己。

酒会在画廊二楼的宴会厅。温予棠端着香槟,与几位熟识的藏家寒暄。李太太端着酒杯走过来,身边跟着一位五十余岁、西装革履的男人——王振业,王氏地产的负责人,也是当年沈家破产后,以极低价接手沈家某处码头仓储用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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