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棠,这位是王总。”李太太笑着介绍,“王总,这就是周太太,沈静知女士的女儿。”
“久仰。”王振业伸出手,笑容热络,“沈女士的画今天拍出了好价钱,恭喜。”
温予棠与他轻轻一握:“王总客气。”
“说起来,”王振业抿了口酒,状似随意,“我公司名下那个三号码头,前身就是沈家航运的仓储区。接手后我们重新规划,现在效益不错。有时候想想,商业场上真是风云变幻,那么大的家业……”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温予棠:“不过沈老先生要是知道,沈家的产业还在继续创造价值,应该也欣慰了。”
温予棠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三号码头。父亲当年抵押给银行的核心资产之一,破产清算时评估价被压到市场价的六成,最后被王氏地产拍走。半年后,那块地周边被划入新开发区,地价翻了三倍。
“王总经营有方。”温予棠微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哪里哪里,运气好罢了。”王振业摆摆手,话锋一转,“对了,周太太,听说您最近在扶持年轻艺术家?真是善举。不过年轻人啊,心气高,容易不知感恩。您可得留个心眼。”
这话里的刺太明显。温予棠想起谢泠月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她在协议上签字时微微发抖的手指,想起她说“我会还的”时的认真。
“艺术投资,各凭眼光。”温予棠语气平淡,“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
王振业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李太太却接过话头:“予棠说得对。不过啊,这人经历过事和没经历过事,就是不一样。有些人看着清高,真遇到难处了,未必扛得住。”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就像当年沈家,风光的时候谁不说沈老先生仗义?可真出了事……”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够明白。
温予棠端起侍者托盘上的第二杯香槟,仰头饮尽。酒精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胸口那股翻涌的寒意。她知道这些人为什么针对她——因为她是沈家最后的体面,因为她嫁进了周家却依然在查当年的账,因为她不肯安分地当个花瓶周太太。
又有人过来敬酒,是某家画廊的老板,话题自然转到艺术市场。温予棠微笑着应对,一杯接一杯。红酒、香槟、威士忌。酒精让身体暖起来,让笑容更容易维持,也让心里某个地方越来越冷。
她想起母亲的画室,想起那些被债主搬走的画具,想起父亲在病床上抓着她的手说“予棠,沈家的女儿要有风骨”。可她最后还是弯了脊梁,签了婚约,换来了周家对沈家债务的清偿和父亲最后半年的医药费。
酒会进入高潮。温予棠借口透气走到露台。深秋的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她摸出烟盒——薄荷味的女士香烟,母亲以前抽的那个牌子。点燃一支,深吸一口,薄荷的清凉混着尼古丁的苦涩,暂时压下了胃里的翻腾。
身后传来脚步声。温予棠没有回头。
“周太太好雅兴。”是王振业的声音。
温予棠吐出一口烟雾,侧过头:“王总。”
王振业走到她身边,也点了支烟。两人沉默着抽了会儿烟,他才开口:“李太太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女人嘛,就是爱嚼舌根。”
“不会。”温予棠淡淡道。
“其实,”王振业弹了弹烟灰,“沈家当年的事,圈里人都觉得可惜。沈老先生为人厚道,不该落得那个下场。”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后来听说,当年评估资产的那家事务所……有点问题。”
温予棠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
“我也是道听途说,”王振业看着她,“那家事务所的一个合伙人,后来去了周氏地产。当然,这可能是巧合。”
夜风很冷,温予棠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了。周氏地产。周家的公司。当年沈家破产清算的资产评估,就是由那家事务所经手的。
“王总这话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很轻。
“没什么意思。”王振业笑了笑,将烟蒂摁灭在露台的烟灰缸里,“就是觉得,周太太您不容易。既要当周家的好儿媳,又要守着沈家的旧事。”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人得学会往前看。过去的事,挖太深了,对谁都不好。”
他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离开。
温予棠站在原地,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她猛地松开,看着烟蒂掉在地上,火星在夜色中明灭几下,最终熄灭。
十点,酒会散场。温予棠谢绝了所有人送她的提议,独自下楼。老陈的车已经等在门口,她坐进后座,对司机说:“去云锦公寓。”
车子驶入夜色。温予棠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光影,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手机屏幕。下午发给谢泠月的消息还孤零零挂着,没有回复。那孩子可能已经等了几个小时,或者……已经走了。
也好。她这副样子,不见也好。
温予棠闭上眼睛。酒精和疲惫一起涌上来,母亲的面容在黑暗中浮现,然后是父亲在病床上的样子,是那些在清算单上“消失”的藏品,是李太太涂着裸色蔻丹的手,是王振业意味深长的话。
“那家事务所的一个合伙人,后来去了周氏地产。”
如果这是真的……
温予棠猛地睁开眼,胃里一阵翻搅。她按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内的酒气,却吹不散心头那片浓重的阴影。
车子停在云锦公寓楼下。温予棠推开车门,脚步有些虚浮。她走进电梯,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跳动。
二十三楼。她的秘密,她的喘息地,她唯一可以不做“周太太”的地方。
而今晚,那里有一个人在等她。
或者已经走了。
电梯门打开时,温予棠忽然希望——希望那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