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左右,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热情过度的笑容:“温总!好久不见。”
温予棠转过身,笑容淡了些:“王经理。”
“这位是?”王经理的目光落在谢泠月身上,毫不掩饰地打量。
“谢泠月,美院的学生。”温予棠的介绍比刚才更简短。
“哦哦,学生好啊,年轻有活力。”王经理举了举杯,“谢同学,初次见面,我敬你一杯。以后有机会,可以来我们画廊看看。”
谢泠月看着那杯递到面前的酒,迟疑了一下。她不会喝酒,但拒绝似乎不太礼貌。
就在她准备硬着头皮接过时,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手腕上。
温予棠的手。微凉,但很稳。
“王经理,泠月还在读书,不太会喝酒。”温予棠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替她喝吧。”
她说着,很自然地接过谢泠月手中的酒杯,又拿起自己的那杯,将两杯酒并在一起,向王经理示意,然后仰头喝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甚至带着某种优雅。但在场的几个人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王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打哈哈:“温总真是体贴。行行行,不喝就不喝。那你们聊,我去那边看看。”
他转身离开后,谢泠月低声说:“谢谢温老师。”
“不用。”温予棠将空酒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从旁边拿起一杯矿泉水递给她,“喝这个。下次有人敬酒,就说酒精过敏。在这种场合,不需要勉强自己。”
谢泠月接过水瓶,指尖碰到温予棠的手指——很短暂的接触,温予棠已经收回手。
但那个触感留了下来。还有刚才温予棠握住她手腕的感觉,那种带着保护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谢泠月低头喝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胸口那股陌生的燥热。
接下来的半小时,温予棠又带着她见了两个人,然后示意该走了。向陈谨之道别时,这位主编特意对谢泠月说:“毕业展记得给我发邀请函。我很期待看到完整的作品。”
“一定。谢谢陈老师。”
下楼时,木质楼梯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直到坐进车里,谢泠月才长长舒了口气,感觉一直挺直的背脊终于能放松下来。
温予棠没有立刻启动车子。她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手指按了按太阳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些疲惫,那种沙龙里游刃有余的面具终于卸下了一角。
“累了吗?”谢泠月问。
“有点。”温予棠睁开眼,侧头看她。车内的灯光昏暗,但足够让谢泠月看清她眼中的疲惫。“你呢?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感觉怎么样?”
谢泠月想了想:“像在演戏。每个人都在演自己的角色,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包括……我自己。”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温予棠听见了。她的唇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比沙龙里的任何笑容都真实:“你看得很准。但有时候演久了,会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
她说完,重新看向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皮革纹路,那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波动。
车里安静下来。窗外偶尔有车灯掠过,在温予棠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谢泠月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沙龙里为她挡酒,为她挡开周景行,为她撑起一片安全空间的女人。
她想起沈如仪的话:“温老师是结了婚的人,周家……不是好惹的。”
想起周景行玩味的眼神。
想起那份签了字却不知道如何履行的协议。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口翻涌。感激,困惑,还有某种……想要靠近的冲动。她拿了温予棠的钱,住了温予棠安排的公寓,现在又接受了温予棠的保护。可她能给温予棠什么?
只有那些粗粝的、尚未成型的作品。
这不公平。
谢泠月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需要做点什么。需要看到点什么。需要理解这个把自己困在戏服里的女人,到底是谁——不是周太太,不是温总,是温予棠本身。
哪怕只是看到一点点。
那个念头来得突然,甚至没经过大脑思考。等她反应过来时,话已经说出口了:
“温老师……我能看看您家吗?”
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话一出口,谢泠月自己都愣住了。她在说什么?这太突兀了,太越界了。
温予棠转过头,眼神里有清晰的讶异。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谢泠月,仿佛在判断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谢泠月的脸颊烧得发烫,她慌忙解释:“不是……不是周家。是您自己的地方。我就是……想看看您生活的地方。”
她说得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想表达什么。想看温予棠的生活?想理解她?还是……只是想找一个理由,让她们之间那种模糊不清的关系,变得稍微清晰一点?
温予棠依旧沉默。她的目光在谢泠月脸上停留,从泛红的脸颊,到慌乱的眼睛,再到微微颤抖的嘴唇。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就在谢泠月几乎想收回刚才的话时,温予棠开口了:
“为什么想看我住的地方?”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为什么?谢泠月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她不能只接受温予棠的给予。她得看到点什么——看到温予棠脱下“周太太”面具后的样子,看到那些疲惫和脆弱,看到真实的、不完美的温予棠。
哪怕只是一眼。
“因为……”谢泠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温予棠的目光,“因为在沙龙里,您保护了我。挡酒,挡周景行,还有……其他。但我连您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拿了您的钱,住了您安排的房子,可我……”
她说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想说“我想了解您”,想说“我想做点什么回报您”,想说“我觉得我们之间不该只是资助和被资助的关系”。
但这些话都太越界了。
温予棠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谢泠月以为她会拒绝,会生气,会觉得她不知好歹。
但温予棠没有。她只是轻轻转回头,看向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那个习惯性的小动作。
“我住在云锦公寓。”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周六下午,如果你有空,可以过来。我有些艺术画册,对你的创作可能有帮助。”
谢泠月愣住了。她没想到温予棠会答应——而且答应得这么……平静。
“真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嗯。”温予棠启动车子,引擎低鸣,“但只是看画册。明白吗?”
“明白。”谢泠月用力点头,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谢谢温老师。”
车子缓缓驶入车道。温予棠专注地开车,侧脸在街灯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谢泠月看见,她的唇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很短暂,很快就消失了。
但那瞬间的柔和,让谢泠月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要去温予棠的家了。不是周家的豪宅,不是社交场合,是温予棠自己的空间。
这个认知让她既紧张又期待。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
像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扇门的轮廓。
哪怕不知道门后是什么。
她也想推开看看。
为了那些钱和资源,也为了别的什么——那种想靠近,想理解,想在这个复杂的关系里找到一点真实痕迹的冲动。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想知道。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谢泠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灯,那些光点连成流动的河。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些线已经开始收紧。
比如沈如仪的手机里,那张存满了照片的存储卡。
比如周景行离开沙龙后,打出的那通电话。
比如温予棠此刻心中,那种复杂的、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