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晏故作轻松回应道:“坐馆,你说这些我也知,我只是不甘心罢了。”
“平申段三路的百姓都不会甘心。”
何观有些不懂为何话题突然转至这里,唐适航走来敲了一下她的案面,示意她刘家好似派人来了,何观忙收拾起自己准备的东西,她昨夜还刻意翻找出了自己以前制的药粉、药油、药膏,也不知里面的多少能起多少作用。
医馆内的人默契地都不做声,好似刚才没有聊到那颇为危险的话题上。
何观收拾完就站在医馆门口,那名刘家的仆从快步过来,递了张织锦裱好的帖子给她,两方一番客套,那仆从把医馆内的人连着医馆里里外外夸了一遍,流程完毕才领着何观去刘家。路途颇远,刘家还专门为何观备了马车,可以说想得十分周到,也给了何观时间琢磨刚才医馆最后的那一番对话。
她自幼便不怎么关心政事,往后游离于世人外更是对此没有一丝兴趣,但现在既已经带着谢慎在此处生活,还计划定居,不可能不关注这些…她也大致明白此处的困境,大户牵头,百姓追随,捧出来了一个皇帝,起事最初当然是免不了同乡们的支持,可自古以来大恩如大仇。皇帝看不惯同乡摆恩人架子,同乡看不惯皇帝一朝成事就忘本。偏偏此地还有割据一方的条件,她都听过不知几次此地还留着前朝的名号,以及本朝官府与刘家那事实府衙的争议……
迟钝如何观也能嗅到隐藏不住的火药味。
但也如坐馆所说,皇帝欠的人情多着,那些个转世星君都没处理完,一时半会应该也轮不到还没有公开唱反调的老乡们。
就是不知道这样的太平日子能过多久。
何观闭上眼,沉思了好一会,试图让自己不要将脑中的猜测往更为严重的方向想。她清楚知道自己一个外来者随时可以抽身离开,但既然已经决定留在此处了,就还是和以前一样地,做不了这等潇洒的决定。
况且万一那皇帝并不如此地人认定的那样是个白眼狼,而只是一个暂时忙于稳固权力,所以没时间回报老乡的明君呢?
想到这,她不由笑了一声。
这皇帝当然算作明君,若不是此地大户和百姓够团结,能想出钱券代实体钱的办法。就此地的封闭程度和物产丰饶的程度,怕是不消几年就会退回上古时代,人人都封闭起来,因为没有实钱来做交易,就算能以物换物也会因各自认定的价值不同起冲突。届时官府只需等一次粮食歉收,或一次瘟疫,或者一场因无钱可用而掀起的动乱,就能名正言顺的以今朝的名义过来赈灾或平叛了……
到刘家大宅后,曾经给何观递帖子的那一对夫妻在门口接待她,态度比之上次还要恭敬。进门后,拐过几处长廊,何观又见着了仍作官服打扮的刘元吉,以及一堆襕衫打扮的儒生,还有另几位穿着也不俗的男子。
她莫名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之感,好在那些人跟着刘元吉同她打过招呼后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目送着何观同刘家的人去找那生疱疮的刘家小姐。
何观的警惕心不由又提了几分,医治刘家小姐的病症不是什么麻烦事,毕竟早就打过招呼,除非那刘大官人不要脸皮,否则自己该是没必要保守上几分以求自己安全的…但怕就怕在,这刘家的大官人自上次见过面后还是没有放弃她何观是仙人的念头。
若是寻常百姓有这种念头,何观尚能理解上一二,毕竟同自己一样未读过多少圣贤言,自然容易陷入这些偏执想法中。何观自己也清楚,自己这说什么都不信鬼神的信念,同那些说什么都信鬼神的人的信念无本质的差别。
但那些读过圣贤言,甚至做官拜相的人同她这类人可不一样。当初那些为了同方士对抗的儒生们,甚至愿意当着百姓的面胡诌她是仙人,但私下里他们可不愿意这么演,还会刻意引经据典讽刺何观是张丽华、吕用之之流,何观至今不知那些儒生所说的人具体做了什么。11、12
但唯一清楚的,是这些儒生只拿她作与方士甚至君王对抗的武器。他们代表的力量,要将何观这个棋子,投进棋盘里。
11、张丽华陈宝叔宠妃,《陈书》:张丽华好厌魅之术,假鬼道以惑后主,置淫祀于宫中,聚诸妖巫使之鼓舞。
12、吕用之,唐末方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