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何观眉头紧锁着上班。
唐适航第一次见她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就故意调笑着说:“何大夫怎么这么一副表情,难道已经知道今晨刚开馆刘家就派人捎话,等会要送帖子来,请你上门看诊嘛?”
何观转过身去,语气平静地说:“我昨日与那刘大官人说好了的,他们家派人来倒是不出我预料,只是……”
“何老师,只是什么?”
安静誊抄今日何观给自己的医药通识的宁愿得也开口关心起她,方才几人一起上班时她便察觉到了何观的状态不对,看着自己娘亲许云君领着铁牛和谢慎去上学时,何大夫的眼中竟然闪烁起类似“我也想要上学”的渴望。
宁愿得倒不是觉得“女子不该上学”如何如何,她虽没接受正统教育,思想倒也没那么守旧。只是当今天下的读书人都常生出不耐烦,因皇帝还没有开科举和明经,这些要靠着家里供给的读书人抱怨自己没办法实现仕途抱负,还除读书外无一技之长,于社会上也无立足之地,就自己编撰打油诗说“读书翁,读书翁,人生全做无用功”。可见其收益配不上付出,又何必对此生出向往呢。
何观只是拿来崔顺每日点的药材记录,看此处常见的药材有哪些,在心里暗自调整起自己既往用的治疱疮的药方。
心中大致配了十几个方子后,何观关上记录本,仰天叹道:“哎!坐馆,宁大夫,你们不知道啊…谢慎在学舍中上了几天学,就已经能反过来教我一些东西了啊!”
想到昨天夜里谢慎为她讲述的山海经,何观又是自豪又是自卑,医家说到底只是医卜星相中的一类,总也逃不出术那一流,故她学上过,却也不多,书也读,但大多读的医家内部的,素日接触的也是同自己一样不曾读多少圣贤之言的平民,大家因肯定她的医术能唤上一句何大夫甚至何神医,但何观却也清楚自己只能在医家内部做出些称得上是学问的东西。
但只在医家内部又何尝不算是固步自封呢?
以至于谢慎稍微多读那么几本书,自己就和孩子脱节,聊不到一块不说,反而得受孩子的教育。
她这么一句感慨让宁愿得崔顺夫妇颇为奇怪,两人朝彼此走去,互相问了句,“铁牛可在学舍学了什么?”
答案是连字都写不全。
坐馆笑呵呵地起身,一边甩着袖子,一边打趣道:“何大夫,你这么一番话,怕是要叫崔铁牛下学后挨上一顿好打啊!”
宁愿得赶忙解释道:“坐馆我知道你心痛孩子,但这下可不是护铁牛的时候,莫说看着就聪明的谢慎了,同他一起入学的那些早就练好了字,能自己摹写帖子了!铁牛到现在还天天忙着识字、画字,我上次叫他背百家姓,连十句都没背着!”
一听有孩子要挨打,埋头算账的李海晏也出声了,“哎呀!读书说到底一是拼天赋,二是拼家学,那些在刘家学舍读书的几个不是大户的崽?家中供了不知多少读书的出来,怎么教孩子早就轻车熟路。要是随便那个孩子上了学舍就能成为神童,孔夫子也不会说什么因材施教了。”
崔顺也劝自己娘子道:“是啊是啊,你我也都未曾上过学舍,我幼时开蒙也被人笑迟钝不开窍,没准铁牛就是承了我呢?不是什么大事,又不求他考学做官,他长大后把我们的手艺学上也不缺饭吃。”
宁愿得还是颇为愤懑,气呼呼在那里数落起铁牛的种种不读书的罪状。
一不小心掀起宁愿得家庭风波的何观一时不好再诉苦,怕自己再说几句崔铁牛回家就真的逃不掉一顿打了。她无奈地用双手搓了搓脸,疲惫地同唐适航说了一句,“唐叔,你那本仙书没准能叫那些读书人看懂呢。”
唐适航摇头晃脑拒绝道:“嘿,那可不行,那些个读书的要价可高了,请他们看还得花钱呢。还不如叫你家小子谢慎好好读书,以后好给我说说那书上写的什么。”
何观失笑道:“那可就有得等了!”
宁愿得最终还是被崔顺给劝了下来,崔铁牛也幸运躲过了这次挨打。李海晏在局势控制下来后以自己为例说了番读书不见得就有好出处,说自己自小在学舍里也被夸赞有状元之才,长大后还是一样的只能寻个账房干着。
他说这的时候语气都不大一样,叫馆内各位都听出了调笑下隐藏的绝望,宁愿得也不好再闹铁牛不好好读书一类的话了,一时气氛尴尬,只有唐适航点评了一句,“姓钟的当了皇帝,这一路不知欠了多少人情,就算能把男人纳进后宫都不够还的,所以科举明经再开一事,才到现在都没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