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在心中如此揣测,继续仔细听坐馆说话。
“而后我长大了些,因家中无钱供读书,便拜了一野道为师。那野道也颇为奇怪,符箓占卜皆不会,挣不到钱财,便不爱吃饭,只紧着我吃一些,他自己则辟谷。还常带我去各城镇找寻所谓的仙缘。
“也正是这野道士给我说,我们这儿之所以物资丰富,能自给自足,还颇为富饶。是因为上古时候,此地便是神鬼生活之处,但上古神鬼之战后,世间绝地天通,建木被毁,才致神鬼离开人世间,各去所该去的地方。
“而所谓的上古之战,也是能留有证据的,他常带我去群山之中看风水和望气,非说那山川连脉走行便对应着天上四极,苍龙、朱雀、白虎、玄武。又说天上玄武被斩落的那足,便是落在我们这儿。
“我年轻时跟他只想图口饭吃,对于这段话也不是很在意。除了这些外,他还常去刨人坟墓,而书中的拓纸,就是从我们找到的某些铜器和石刻上拓下来的。”
何观的脸色变了又变,变了又变。
果真人不可貌相,她见坐馆第一面,就觉得坐馆唐适航长得一脸慈眉善目,可他年轻时居然是个刨人祖坟的狠角色。
但何观倒也没被这段故事给绕进去,仍旧又重复问道:“所以如何证明其是仙书呢?”
坐馆依旧肯定地说:“此书绝对为仙书,我识不得上面的字,但我拜的那野道士,认识。”
坐馆翻开头几页,拈起说:“这好像是所谓的上古神鬼之战的记录,还有…”
往下再翻几张,“这些,好像是一个王侯占筮的结果。”
再往后,拓印的字迹则越是怪异,残漏之处也颇多,但看字形还能分辨出是拓印的铜器还是石刻。至于拓印的那些用于占卜的龟甲,更是难以辨别其上的刻痕是何,比之文字更像是简略的图画。
坐馆越翻找,越兴奋,却又蹙着眉头,最终叹道:“怪老夫,年岁愈大,记忆愈差。现在竟是忘了,野道士当时有无给我说这些拓印下来的纸张写的是何意了。我只记得这一张…”
便又翻至前面,指着其中几句便说:“这是说有人因杀了某位大觋,被处死,死后却作为鬼又杀了一名王侯,又被另一名大觋想办法杀掉,却又作为…记不得这字是什么了,反正是死掉的鬼又去杀了天子,杀完天子后变成了人面鸟,与另一只人面鸟一起飞,经过的天子所封诸国尽灭。”
何观几次张口,但都忍了下来。
毕竟她认不到那仙书中的字,坐馆也说自己认不到,只有坐馆那个可能已做古多年的野道士师父能认得到,自然是不好基于仙书中所记载的内容来与坐馆辩论。
不过那野道士或许并非信所谓的神鬼之说,可能连身份也是虚假的,实则就是个盗取他人墓藏的摸金校尉,不然怎么能心安理得干这种冒犯神鬼的事情呢?那么他带着坐馆去专门拓印的这些纸,则就有可能是为了好添卖价和寻买家,故意留的自己手上有东西的物证。那些所谓的神鬼之说,无非是坐馆年轻时反复追问请教下,野道士不堪其扰就胡诌的故事呢。
若是这样,这上面的字那野道士究竟认不认得到,就难说了。
“但是有没有可能!”
坐馆大致说完自己还记得的野道士所说的拓纸上所写之事,转头一看,发现何观眼神游移,表情不自在,立马就读懂了何观的意思。
“何大夫,你是不是不信这些?”
何观猛点头。
坐馆慈祥一笑,“唉,是,你还年轻,若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是不信,也便要开始信了。我年轻时也这样,那时跟着那野道士,自认为除了些劳累所应得的体能外,一无所学。便时时产生要不就此与他告别的想法。可怪就怪在,每次我一提这想法,野道士就会当着我面施法。”
何观挑眉说:“可是见血杀鬼之术?”
坐馆摇头道:“非也非也。是凭空生象、人造幻境一类的法术。”
一说起这,坐馆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之色,“每次我说要与他告别,去另谋出路,还未等施行,就常被他困在那幻境之中。那幻境只一方看不出来异常的小天地,同我与野道士告别前的天地无差别,可偏就走不出去!不论是走哪个方向,最终都只是回到原地撞见他,直至我愿意给他磕头下跪仍旧认他做师父,他才会带我出幻境。”
“哦,有这般神奇?”
“可不就是!但我越长大越是感觉,这掘人坟墓,损人阴德之事,终究是有报应的!最后总算给我等到了那一天。”
坐馆痛苦神色还未褪去,脸上就浮现一抹有些扭曲了的笑意,他又讲道:“传说中我们这儿曾有道人白日踩着祥云飞升,那道人的家属则为其立了衣冠冢,野道士不知怎么找到了那衣冠冢的方位,要去里面寻仙缘,可才打好洞下去,就叫什么给咬了。我背他离开那里,到下山放下他来时,已是断了气,紫红肿胀得同死了好几日的巨尸一般。”
“哦,也算是得了该得的报应了。”
了解坐馆这番过往后,何观不由啧啧称奇,觉得人是真不可貌相,若非坐馆自己说,谁能想到还有这么一段传奇。
但坐馆话依旧未尽,继续道:“草草将那野道士埋下,几日后,我就寻了一游方郎中拜师学艺。一日天边有黑鸟自东飞来,口中却是清晰念着我的名字,自那日后我就浑浑噩噩,那游方郎中使了不知多少招数才把我救回来。”
唐适航长叹一口气,“待我好后,游方郎中带我去见了城中最有名的巫师,他说那黑鸟来的那日,是那野道士下葬的头七,黑鸟很可能是由其怨气所化。巫师说野道士未能成仙,却也不再是人。不再是人的,死了就也化不成鬼。就只能化形成那等不祥之物,直至最后没了一点人的记忆,真变为无法思考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