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郎中在一次走镖结束后来到了一处小城镇。
因地处交通要道,那小镇人烟不绝,常见长相特色鲜明的异乡人,甚至赤面红发的洋番。不知是人气养地,地又养人,还是如何,小镇虽常遭横疫,但鲜少有人因此而死。
染疫的病灶却也难除,不少人寿数颇长,却是拖着一副病体,吊着口气的活着。
郎中说此地是个宝地,天南地北来的商旅也带来了不同派系的医者,平素会因为派系不同互相攻击排挤的他们,在此却和睦相处,不少家族医馆因为看不过来病人,便高薪求人来坐诊,甚至破了所谓的祖宗的规矩,许女子学医,甚至坐馆。
郎中便在一处女医开设的医馆中坐诊,看除妇人之外的病症,还改了往常的随意性子,开始结交各路人士,最后给何观寻了个老童生作老师。
老童生虽生长于民风开放的此地,但考学考了几十年,脑子不可谓不迂腐,若不是郎中能治他的肺疾,他也不会考虑收何观做学生。
拜师那天老童生引经据典的说了一大堆“女子求学是无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话,气得郎中带着何观又撤了回去。
等数日后老童生肺疾又犯了,一路咳血至郎中所在医馆前,郎中都不想给他瞧上一眼。
但最后还是心软,喊来何观去给老童生看病。
何观日常就是跟着郎中出诊,也和医馆中的女医和女药师们学习。虽未开蒙,却也多少识字了些。把老童生细细看过问过,再找郎中问了老童生之前用的方子,思虑了一阵后,何观给老童生抓了副六君子汤。
药方上写的字板正却错漏百出,不是笔画多余就是架构有问题,老童生只能跪下求郎中救命。
郎中拿过方子叫药师抓好药当场就熬了,一剂下去不消多久就有感觉,老童生却是不言,提了剩下的药就走了。
数日后,老童生赶在医馆歇馆前偷偷找到了郎中,避着人同郎中商量何观该什么时候去找他学识字读书。
“是愚眼拙,上次冒昧了,求大人和令爱原谅老身。”
七老八十的老童生向郎中作揖,随后问道:“只是相识如此之久,还不知道令爱姓名,只常听大人叫她丫头。”
“是我随口喊惯了。”
那天跟在郎中身边的何观向老童生弯腰回过礼后,听郎中念起她许久没听过的那个名字。
“何观。”
一阵寒意叫何观突然从梦中惊醒。
醒来只见那些绿竹叶萧萧落下,再一动身,自己竟然险些被那些寸长的叶子给埋葬了。
何观赶忙起身,推开的叶子在地上堆出一个小山丘。
她不由自主摸着额头,却感觉自己触及到的是绢布,没有往常惊醒时产生的冷汗,也没有温度,只有怪异的光滑触感。
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怖之感腾升。
她脑子胡乱的思考起这是为什么,但梦中的一切还未完全消散,郎中的面容在她脑海中一阵变化,最终变得和她方才联想的绢布一样,黄白又没有生气。
叫她恍惚又记起埋葬郎中时的感受。
一边是自己失去挚亲的失落感,一边又庆幸郎中得到了解脱。
那是一段漫长又痛苦的日子,已经接过郎中位置开始坐诊的何观,也被在小镇中来往的人们称为一方神医,但却治不好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郎中,只能同普通人一样在病榻前侍奉。
随着日程进展,郎中的眼睛越来越看不见东西,到后面每日清醒不足一个时辰。
何观曾用尽一切办法试图治愈郎中,但在推断出郎中可能是脑子里面出了异常后,也只能绝望放弃。医馆中的人为何观和郎中送饭时,常见到何观坐在郎中床旁的椅子上,低头研究着她从其它医馆借到的经典和医案,但问上一句“可有头绪”,何观也只能沉默摇头挥手,神情是难以言说的苦涩。
纵然处在一个屋檐下,但郎中和何观如何不算聚少离多呢?
起先郎中还劝何观不要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后面也不说这些了,只是絮絮叨叨的和何观说起自己的过往,她此前从没说过这些,何观还以为郎中是比自己还要没有过去的一个人。
说来也巧,在郎中叙述中,那不曾谈及的前半生的经历同何观也大差不差。
郎中也是由一个郎中带大的,那个郎中也是女人,且命运也何其相似!唯一差异的是她们各自病症不同。
皆是因先天不足而学医,但学到最后又都是医者难自医。
郎中记得抚养自己的郎中未满三十岁便绝汗如油突然暴毙,那时还未及笄的郎中继承了死去的郎中的名字继续在世间“活着”,不久却也出现了怪症,不到两年就从一个少女变成粗犷的男人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