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宗张灯结彩,喜乐喧嚣。
安迪一路闯入,肩头血迹未干,脚步在雪中拉出深深浅浅的印痕。废墟的寂冷尚未散去,骤然冲入耳中的,却是九霄宗内一片热闹喜庆。各殿红绸高挂,灯笼摇曳,弟子们忙碌布置,口中笑语不断:
“宗主大婚在即——”
“神仙眷侣……结契典礼!”
喜气与血腥交织,他心口压得发闷,却只死死攥紧衣袖,追问白玦明的下落。
“宗主在议事堂。”
他猛地抬步,推门而入。厚重殿门轰然开启,正殿中长老们环列而坐,骤见他浑身带血闯入,皆是一片哗然。
白玦明抬眸望来,极美的凤眼如削冰刻玉,冷华逼人,神色沉静如常,仿佛看穿一切,只抬手淡淡一挥:“都退下。”
那一瞬,空气仿佛被压得凝固。长老们面面相觑,终是不敢多言,纷纷躬身退下。偌大议事堂内,热闹倏然散尽,独余白玦明、凤流烟,以及满身血污、目光死死盯住白玦明的安迪。凤流烟未动,只垂眸立于侧,艳丽的眉目掩在烛火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幕。
安迪浑身是血,眼神牢牢锁住白玦明,声音带着颤,却字字逼问:
“初见那天,你为何问我——是否曾来过此地?”
“测灵根那日,你为何说此灵压,似曾相识?”
白玦明眉眼不动,神色冷淡,语气沉稳得几近无情:“你是来坏本尊结契的么?我与你无话可说,也不知你在胡言些什么。”
安迪胸口起伏,眼神越发赤红:“还有,灵兽大赛前,你为何在剑竹林……偏偏对我说——你与凤流烟只是同门?!”
白玦明垂眸,神情闪过一瞬波动,旋即冷声压下:“你看见了,现在不是了。”
堂内一瞬死寂。远处喜乐犹在,可在这一方空间里,静得落针可闻,凤流烟的呼吸轻颤,皆映衬着压抑得几近窒息的冷意。
空气仿佛凝成冰,压得安迪几乎透不过气。他喉头发紧,眼光却在白玦明鬓侧定住——
一支白玉发簪,冷白无瑕,暗暗刻着守御阵纹,簪尾干净,连一丝划痕都未曾出现。
他心口猛地一抽。那支白玉簪在鬓侧冷光如雪,刺得他眼底生疼。那支簪子……他记得。那一日,血洒灵台,他是带着它走的。簪身明明该有鲜血的印迹,该被劫火刻满裂痕,断成两截——可如今却在白玦明鬓边安然无恙,仿佛前世未曾存在。那一瞬,他甚至怀疑,自己记忆中的血火,才是虚妄。
安迪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他只是静静地盯着那支簪子,手指微颤,眼神里再无起落。
※ ※ ※
九霄宗山路漫长,安迪从议事堂跌跌撞撞离开,心口血意翻涌。风雪间,前方凌霄台的高影渐渐浮现。台阶覆雪,他每一步都像踏在心口旧伤上。
凌霄台上,红烛燃得正盛,喜乐喧天。他眼前却重叠出前世的画面——同样的高台,烛火是布阵的火光,喝彩是萧杀的呐喊,剑竹折裂声是血与泪的回响。白玦明拂下他肩头落叶的动作,也与前世的过往死死叠合。凤流烟的笑意闪过,他忽然想起初见时,她手中执着的九霄宗宗主峰玉令。那块玉令,他认得——前世,正是白玦明给他的。那段被质疑的日子,白玦明一力扛下所有声讨,只给了他一块通往宗主峰的玉令,其上灵纹印鉴,唯有宗主之手能刻。安迪收下,却未曾开口道谢,只将玉令贴身而藏,从未取下。
……
记忆的流光碎片在雪中重叠,最后一幕凝固在宗主峰灵台。
今生,那是宾朋满座、喜乐高声的婚宴之所;
前世,却是血与灰遍布、尸身横陈、他飞升背影与碎裂发簪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