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

白玦明立于静室灵镜前，衣袂无风自拂，身形静若一尊沉思的雕像。墨色发丝落于肩侧，气息内敛如山脊冷脉，唯眼底深处掠过一线难以捉摸的寒意，像是被什么牵了一下，又瞬息收回。

不知何时，静室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旋即门扉轻响，一道熟悉的身影走入室内。

凤流烟步履轻缓，红衣如火，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常人难察的冷意，目光精准落向他身前的灵镜。

她略一顿，仿佛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道：“内门告知，姒渊出宗一趟。”

白玦明神色未动，唯指尖的节奏轻轻一滞，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眼神依旧凝在灵镜之中，却仿佛压下了什么心绪，未作回应。

镜中光影浮动，安迪身形盘坐，其周灵气沉稳如海，金发间有雾光流转，显然已踏入中阶修为，气息流转间自成一派风骨。

凤流烟站了片刻，终未再出口，转身离开。

※ ※ ※

数日后，天色将晚。

边陲的一片幽谷中，浓雾弥漫，古树林立，藤蔓缠绕其间。

安迪独自行于其间，兜帽披风遮去大半面容，仅露出侧脸轮廓，肌肤如瓷，眼神如雪。他正准备找一处灵息充裕之地闭关，却忽而察觉雾气中隐隐透出一道灵力波动。他原本打算略过，但一道震荡感随风而起，仿佛虚空被骤然扯裂了一角，不合时宜的紊乱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顿住脚步。

焚羽凰也察觉到异变，从他肩头跃下，羽翼微张，环顾四周。下一瞬，雾气剧烈翻涌，一道半开的灵阵在脚下猛然被触发！

“轰——”空间震荡。

安迪身形一动，焚羽凰扑来护主，仍被冲击波震得羽翼飞散。安迪在空中翻身，乌黑斗篷翩跹似暗流涡旋，借力稳住身形，堪堪落地时，脚下灵纹尚未稳定，余波逼得他向后退了半步。他抬头四顾，却发现焚羽凰的身影早已被浓雾吞没，只剩空气中浮动的灵火残痕。

阵法诡谲，空间已失衡，绝非寻常修士所布。

灵识微张，一道紫衣身影自雾气中缓步踏出，步伐轻盈，神色漫不经心，却隐隐带着一种令人莫名戒备的游刃有余。

那是一位女修，身着紫金长袍，绣纹极细，肩佩流光，面上覆着轻纱。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悬挂的令牌——九霄宗主峰首座专属，非同寻常。

安迪微微挑眉，出声试探：“九霄宗的……师姐？”

她似笑非笑地偏头看他，眼角弯起一抹戏谑：“你说呢？小师弟，连宗门的首座令牌都不敢认？”

安迪顿了下，语气淡淡：“没有。”却不像是单纯否认，更像是下意识的回避。

她伸手拂去肩头飘散的灵光，动作极其随意，似乎全不将此地异变放在心上：“啧，别摆出这种警觉的样子……你不会以为我是凤流烟那种人吧？”

安迪看她一眼，语气平静，“你不是。”

她轻轻勾唇，道了个名字：“姒渊。”

声音落在阵中，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寒意。

他一愣，还未来得及回应，姒渊已自顾走近几步，抬手一掌将周遭雾气撕裂，“你真是运气不错。有人强行引动上古遗阵，却未控稳，反被反噬——这片灵阵原本并不完整。”

安迪看着她腰间的首座令牌，眼神一顿。

随后缓了缓语气，像是斟酌过后才问出口：“师姐……你听说过幽莲秘境吗？我最近一直在找。”

姒渊微微一怔，眼神中多了点复杂情绪，旋即换了个轻描淡写的语气：“幽莲……秘境？”

安迪点头，神情坦然，“嗯。”

姒渊挑眉，随即笑了一下，目光却没有移开，“那地方啊，是魔修用来炼魂的旧地。像你这样规矩的小师弟，最好离远点。”

“我只是……好奇。”他低声说。

“好奇，有时候会死得不明不白。”姒渊声音一顿，随后将长剑轻轻一转，收入剑鞘，面纱一挑，露出一张极美的容颜。那张脸带着雪里浸朱的潋滟，眉目间却藏着压不住的狠意与妖异交织的气息。颠倒众生的错乱感似乎下一刻就能化作蛊毒，令人沉沦。

“总之，不该问的，别问。”她低声说完，转身欲走。

安迪却仍站在原地，望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出的意味。

——而此刻，远在九霄宗静室，一面灵镜之上，显映着这一幕画面。

镜中，安迪与姒渊并肩而立，言语间不时交换视线。姒渊说着什么，唇角似笑非笑，安迪也极少露出放松的神情，竟没有半分防备。他仿佛忘记了此行刚刚遭遇的险境，只低声应着，竟也回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调侃。

白玦明静坐榻前，指尖本在案几上轻敲的节奏骤然停了半息，水墨画似的眼底涌动一丝微不可察的情绪，沉了片刻。半晌，他抬手，唤出一枚传音符，灵力汇聚，寥寥几句话语送出。

这时，外间响起一声轻敲，片刻后房门应声而开。

凤流烟踏入室中，脚步如风，衣摆间似缭绕着火焰余温。目光落在尚未散去的灵镜光晕上，眸中神色微凝。

镜中画面仍未消散——安迪与姒渊的身影正缓缓离开画面边缘，步履松弛，神情融洽，偶有对视，宛如走在一条熟悉的老路上。凤流烟眼底微凝，唇角牵出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似是自语，又像在刻意出声：

“原来……姒渊和安度尘碰上了。”

白玦明未应，目光落在案几之上，指尖缓缓抚过一枚白玉镇纸，眉目如常，神情空若清水。

凤流烟垂眸，徐徐走近几步，笑容带了几分凉意地看着他：“啧，在宗内倒是没见他们有过往来。如今一道露面，也不知是谁主动接近谁。姒渊那妖孽，可是一直关注着安度尘呢。”语气轻描淡写，却藏着些意味不明的锋芒。

静室内，一时无声。

白玦明指尖僵了一瞬，像是从什么情绪中抽离出来。下一刻，他抬手将灵镜收起。袖口却在这一动间轻扫过案几边缘——那枚白玉镇纸随即落地。

玉坠地，清声碎裂，在静室里显得刺耳得过分。

他垂眸望着那破碎的玉片，

碎玉折光掠过他鬓侧的白玉发簪，光意淡淡，转瞬即散。

他神情未动，睫影低垂，语气却沉了半分：“出去。”

凤流烟闻言，垂眼敛去眸光，唇线紧抿，衔默而退。

室中重归寂静。

白玦明坐于榻前，案上一盏昏黄灯火摇曳。他的目光落在那碎掉的白玉上。许久，才慢慢垂下眼帘，像是笑了一声，又像什么都未说，只任一缕墨发滑落肩侧，落在唇边，微微颤了颤。

※ ※ ※

就在那厢静室灵镜光晕淡去之刻，这厢雾林中的阵法也暂歇，雾气仍浓，周遭灵压未平。

安迪目光扫过四周，仍未见焚羽凰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