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市人头攒动，红尘气息冲天，和九霄宗的肃然气象截然不同。
脚步声、吆喝声、灵兽的低吼与灵石碰撞的清脆回响交织一处，像极了下界的一座永不沉眠的浮市。
一对穿着同款道袍的灵修从街角经过，其中一人捧着灵果，一颗一颗地喂给身侧的人。那人咬得极慢，笑意盈盈，像是捧了整个浮生的糖果。
不远处，一条纵贯灵市的清河蜿蜒而过，河面起伏着灵力水纹。金鳞灵鲤腾空而起，从河中跃出，划出一道彩色水弧，引得众人驻足观望；悬空浮桥上有异族摊贩召唤火蝶，炫目的灵光在空中炸开，像烟火般散落灵尘。
安迪从传送阵中现身的那一刻，灵市的流光都仿佛顿了顿，周围视线偷偷扫了过来。
他身侧伴着一道通体赤红的光影，小火鸡安静地停在他肩头，火羽低垂。
“他怎么在这？”
“不清楚……是不是宗门任务？”
“是那异域上人？啧，听说他是白仙尊点名的？”
“胡说，白仙尊哪收亲传，至今一个都没收过。那可是当今最年轻的仙尊级，还是冷心冷性的那种。”
“听说他自幼被誉为‘仙宗之脊’？难怪跟我等凡修不一样。”
言语像风一样扫过耳侧，不急不缓，却细得足够割出血丝来。
安迪没回头，只是从储物戒中抽出一件薄斗篷披上，动作极快地将兜帽盖下。天热，他却穿得极严，不露半寸肌肤，只留一双灰蓝色眼眸，被罩在薄雾似的兜帽阴影中，看不出喜怒。
他脚步不停，穿过几条烟火气十足的商巷。灵气包裹的糖果在半空翻飞，小童追逐嘻笑。
他像是与这处繁华世界失了接口，再鲜活的热闹也落不到他身上。
越热闹反而越显得心底那一块冷得发疼。
就在那一瞬间，他胸腔深处似乎被什么极轻地勒住，像是某个名字要浮上来，却被他本能地压了回去。
焚羽凰在他肩头微动，似察觉到什么，轻轻叫了一声，却叫不住他心底的沉坠。
安迪只是匆匆低着头走，偶尔肩膀被擦过也没有反应。
他径直穿过一排排摊铺前的灵果架……最后，终于停住了脚步，像是被什么绊住了情绪的缰绳。
安迪站定在一座通往内市的青铜台前，低声唤出那早就沉默多时的系统。
“这个所谓的……’游戏’，我能退出吗？”
没有回应。
他嘴角掠过一丝讥诮，嗤笑一声：“……我就知道。”
那笑意冷得像是融进齿缝的雪。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那我提升修为到什么境界，才能‘回家’？神级仙尊？”
系统依旧不应。
四周灵风缠绕，天色泛白，市声如潮，落在他耳中却仿佛隔了一层寂静的薄纱。
安迪没再开口。他低下头，指尖在袖中轻轻一转，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低声自语：“那就继续修炼升级吧。”
风声掠过耳畔，他忽然生出一种错觉——若他此刻回头，那座仙宗巅峰上或许会有一道视线落向这里。但他没有回头，也不允许自己去确认。
界面一闪，“幽莲秘境”几个字浮出，又迅速被抹去，系统弹出新的任务路径——
【试炼副本·灵外秘境·修心/修爱/修命（三选一）】
他盯着那“修爱”两个字停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用指尖往下一拨——选了“修命”。
系统没有回应，安静地默认了。
他随手关掉界面，站在灵市人海间的一块青石上，抬头望向远处云霭之间某座仙宗所在的方向。那片天色清明，却始终未曾显露山巅的真正轮廓，仿佛被刻意遮掩在九霄之上。
焚羽凰展开翅膀，落在他脚边。它没有飞起，只有通体赤羽随着风微微颤抖。
安迪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念了一句。
“那就命吧。”
他转身消失在市中人海里。
像是从来不曾来过。
与此同时，一条“路遇九霄宗那位「异域上人」”的图文帖被匿名放上了灵网，围观人数不多，但有心注意的，都看见了。
※ ※ ※
灵市西南三十里处，有一片因空间错缝而诞生的“灵外秘境”，传言此地时有灵气暴动，能迅速加快修炼者的功力提升。也有传言说，这里会吞人心智。
安迪站在山谷前，望着翻涌如潮的雾气，神情沉静，仿佛无风自起的心念也沉入了这片浓雾中。
他抬步而入，灵压在踏入山谷入口的瞬间轰然压下。
他没在意。
灵外秘境风光极盛。苍松密布，崖谷千仞，雾岚缭绕之处，有飞禽灵兽一掠而过。
此刻，安迪站在那片缝隙，兜帽下的发梢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身形修长，衣袍利落，静立崖前仿若一枚即将扣入天地棋盘的孤子，气息内敛，锋芒微藏。
他随手在山壁之间布下一个简易聚灵阵，借助地势汲取周遭灵气，旋即盘腿而坐，凝息运气，试图将所有情绪摒除于体外。
他告诉自己，这是修炼。
系统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提示。
——呵，他早就知道，不管再努力点什么
——都不会有人回应了。
连日的情绪堆积在胸口，并未被摒除出去，像被火烧着，又像被冰冻着，冷热交错，令心神微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灵气浮动，却不稳。
就在那一瞬间，不知是风声还是心跳忽然压得过重——他仿佛从胸腔最深处听见一个极轻、极冷的错觉声像浮起，似是某人曾低声掠过的一句警告，却被他下意识地压了回去。
他狠狠心，调动功法，以极其蛮横的方式开始提炼体内的灵气——没用灵石，没用丹药，他就是靠着那口气提着，强行修炼。
灵气在体内游走得愈发急促，甚至强行撕过几个小周天的瓶颈。安迪死扛着不吭声，哪怕指节泛白，背脊冷汗直冒。
情绪也在这一刻沸反盈天。
体内灵息渐乱，似乎每一次吐纳，都要将他整个人绞碎。脚下的灵阵闪动起一丝不稳定的赤芒，宛如一道将爆未爆的符文涟漪，映得安迪眼底一片混乱。
再坚持一瞬，再撑一会——
灵息不稳，耳中开始有风声灌入。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仿佛要被掏空。
身周的灵气骤然炸开，仿佛山中潜伏的某种野兽觉醒。安迪脸色一白，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灵气的流向，不受他控制了。
不是他在吸收灵气，而是灵气在啃噬他的脉络。
这是——反噬！
不远处盘旋飞行的焚羽凰忽然躁动了起来，原本服帖的火羽竖起，似乎感知到了危机，朝安迪这边俯冲了过来。但下一秒，那阵法爆发的灵气风暴猛然将它逼退，发出焦灼的一声鸣叫。
安迪咬牙强撑，试图转动功法，哪怕强行封住灵脉。但体内那一点点不甘的情绪，仍旧破绽般地泄露了一丝气息。
就是那一点点，成了破口。
“安度尘！”
耳边有谁喊了一声。
下一瞬，他感到整片天地剧震，有人在阵法之外破开一线，将他从灵气旋涡中生生拽出。
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坠落前，他只看到那道踏雾而来的身影——
玉冠束发，玄青衣袍猎猎，那双向来带着几分风流的桃花眼此刻淬满焦灼，俨如劈开所有混乱而来。
君云曜。
焚羽凰在识出那人气息的瞬间，像是放下戒备般趴在一侧，金红火羽收拢，颤动中露出一丝信任。
那人没有多言，伸手便点上安迪后背几个大穴，灵息温润不滞地顺势而入。
一股平稳的气流冲刷过错乱的灵脉，仿佛将他从濒临崩解的边缘轻轻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