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依旧如期进行。

苏延玉一到了片场就马不停蹄地开始了拍摄工作。

最近这天也是奇怪，明明刚下过一场大雨，天气也不见凉爽。太阳又挂了起来，它不仅晒，偏偏还闷，处处蒙着水汽，稍作动作就跟在澡堂蒸桑拿一样汩汩冒汗。

许沫沫瞎告状，把他搞来片场了，自己倒不见踪影了。

柏文安拿着剧本不停地扇风，企图给身边扇出片刻凉爽。

两个月下来，郑成常常夸他有灵气。不过唯一叫他有些无奈的是，这位年过半百、头发日渐稀疏的中年男子总是喜欢拿他和苏延玉比较。

比较来比较去，那必然就是苏延玉全方面碾压了。不过，柏文安也实在不能理解郑导的脑回路，把他这个刚入行的小白和在圈里混了好几年的大咖放在一起比较，也实在是叫人分不清到底是在给他抬咖还是给苏延玉降咖。

才在座位上坐了五分钟不到，郑成那边又开始了。

他摸着下巴，仔细盯着监视器。

“小柏这处眼神不错，不过跟延玉比起来还是差点。”

柏文安打着哈哈：“不敢碰瓷苏老师。”

心大如斗的郑成半点不懂得琢磨别人话里的潜台词，反而一本正经地安慰他：“不过你也不用灰心，延玉是我在同期演员里见过最有天赋的，比他差点也没什么，没事多跟延玉好好学学。”安慰得丝毫没有技术可言——马屁没拍到，倒是一个劲儿的往马腿抽。

柏文安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么些年郑成混得依然这么风生水起，大概是真的专业素质过硬。不然凭这说话水平，早让人薅下去十回了。

他还没来的及搭话，那厢赵文洲就憋不住，非得彰显个存在感，率先开了口。

只见他款款凑到郑导面前，煞有介事地说：“现在的新人就这样，不好好琢磨演技，总是想着跟人攀好关系。我们公司就有个小孩……”也不知道在含沙射影谁。

装得可谓是一表人才，人模狗样。

奈何郑导这个“唐僧”对他这个建设性观点颇为认同，没想到他作为后起之秀觉悟这样高。遇见知音似的，当即携手畅聊了起来。

要论社交技艺，还真没人比赵文洲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玩的花。零零散散听了几句，柏文安嘴角一撇，懒得再听了，他侧身前倾将胳膊肘撑在双膝上。

苏延玉坐在他旁边，他这场戏从早上拍到下午，中途草草吃了个饭，一刻不歇，脑中早已一片混沌，睁眼闭眼都是“梅子安”在神经上跑。

补妆补得不知道多少回，眼睛也酸的难受。他向后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将剧本盖在脸上闭目养神。

柏文安侧过头看着他。

从进组以来，他从没见过苏延玉这样。何止没见过，苏延玉在剧组堪称劳模，柏文安感觉他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拍戏，就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按下按钮就根据指令一顿执行，完全不会累。

今天乍然看到这样的苏延玉，柏文安新奇得不行。

意识早就不知飘向何处去了，有道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把他十万八千里的意识拽了回来。苏延玉朦朦胧胧间听到有人问：“郑导老叫我多跟你学习学习。”

那声音清越干净，把他渐重的睡意撕了条缝。

“嗯。”他随口应了一声，心想：那你学呗。

那声音又问：“你什么时候演的戏？”

“十岁。”苏延玉说。

郑成总让他学，但苏延玉一二十年的经验和天赋，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学来的。柏文安不免有些郁闷。

苏延玉觉得自己不想沟通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那声音还是不知疲倦地响着：“是童星啊？”

酝酿半天的睡意被驱赶出境，苏延玉把脸上的剧本掀开，面无表情地看过去。

这位兄台表情本就冻人，这样看过来更是可以比肩空调制冷了。柏文安一顿，愣愣地说：“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古往今来，冰不敌火烤，何况盛夏的太阳这么毒。苏延玉冻人的表情还没成型几秒钟，就被硬生生烤出了一条裂缝。

“算童星，是，”他揉了揉眉心，“还想问什么，快问。”

苏延玉双眉入鬓，是条锋利的剑眉。此时紧紧拧在一起，在眉心压出了道深深的褶。他的瞳仁极黑，在压下来的眉峰下更像口深不见底的洞。

磨砂一样，暗暗的，顿顿的。

“算了，你睡吧。”柏文安没忍心再吵他。

“瞌睡早被你吵没了。”苏延玉灌了口水，冰水入喉让昏沉的脑子清明了些。

“你这么小开始接触演戏，还演得这么好，是因为喜欢吗？”柏文安没忍住，犹豫了一下，问出了口。

苏延玉喝水的手一顿：“你知道苏元景吗？”

柏文安点点头：“知道，上一个票房千亿的影帝。”

苏元景，未近四十，几乎包揽了影坛所有大小奖项，更是国内外最佳男主角提名提到手软。然而在他最声名鹊起的那一年，却发布了一条让圈内瞠目结舌的消息。

40岁正是一个实力派演员发光发热的最好时期，他悄然宣布退圈，从此不再涉猎一切演艺活动。

消息一经发出，整个演艺圈闻之色变。

都姓苏……

柏文安突然捕捉到了什么，慢慢瞪大眼睛，半张着嘴转头看向苏延玉。

“厉害吧？我爸。”苏延玉笑了笑。

他这个笑和往常都不一样，柏文安能从他眼睛里看见近乎于崇拜的情绪，像一个小孩真切仰望着父辈。

苏延玉接着说：“他们都说我有天赋，其实真正有天赋的是我爸。我爷爷奶奶是戏曲演员，他们想把我爸培养成世家传人，但是我爸比较犟，他偏偏要走电影演员这条路。我爷爷奶奶犟不过他，就随他去了。我从小看他演戏，因为他我才选择的演员。”

“你渴吗？”这是柏文安和他相处这么久以来，听他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他感觉自己下巴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