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清越好听,像珠玉落盘。
柏文安呆呆地看着她忙乱的背影,一动也不动。他仿佛闻到多年前放学时,就是这个厨房飘出的红烧肉香。脸上的笑开始发僵,不知道这个姿势维持了多久,直到推拉门被拉开的声音响起,饭菜的香味飘到鼻尖,他才快速低下头,眨了眨眼。
他清了清嗓子,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好香啊。”
“洗手去。”叶向晚打掉他伸向筷子的手。
“哦。”他拖长声音应道,草草冲了冲,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寻常的三菜一汤被摆放在餐桌中央,色香味俱全。
叶向晚把米饭盛好递给柏文安,目光在他的黑发上停留了几秒:“文安怎么把头发染成黑的了?”
柏文安下意识想把帽子戴上,可是短袖T恤没有兜帽,他侧了下脸:“工作需要就染了。”
叶向晚的目光随着柏文安的脸移动,眼睛像是黏在了他脸上,连菜都忘了夹。
她一直不说话,像失了魂。餐桌遮挡下,柏文安握起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客厅偶尔能听见水滴滴落水池的声音。
柏文安垂下眼不敢看她,五分钟后,他听见叶向晚极轻地笑了一声:“文安染了头发跟乐乐越来越像了。”
他心里发苦,叶向晚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奇怪地看着他低垂的发旋,重新给他夹菜:“快吃呀,再不吃菜就凉了。”
柏文安嗓子一阵发紧,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嗯。”
他捧着碗,碗壁上的花纹是十年前的风格。
整栋房子就像是时代抛弃的产物,被按了暂停键。房间的装潢、摆设,甚至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固执地停留在十年前的光景里,构成一个与外部世界割裂的、精美的复制品。
电视柜上排列的照片里,是同一个男孩。黑发、梨涡,眉眼跟女主人极为相似,却始终长不大。
十年前的沙发承载着如今的躯体,十年前的照片凝固着不变的笑颜..
还有,十年前的妈妈。
饭后,柏文安不敢久留,因为这个时候乐乐就要放学回家了。
“阿姨,我先走了。”柏文安帮叶向晚洗了碗,抓了把糖,站在门襟。
“多留会儿吧,乐乐快回家了,他肯定会喜欢你的。”叶向晚每次都会挽留。
“我还有工作。”柏文安的手在身侧蜷了一下,“等我结束工作就来陪你一段时间。”
他抬起笑容,不由分说替叶向晚关了门。
他不是没有试过强行打破叶向晚封闭在自己世界里的平衡,结果就是又一次更痛苦的重塑。
天已经黑了,年久失修的楼灯有些短路,滋啦滋啦地明明灭灭,漆黑的影子时隐时现。
柏文安垂着头靠在墙上。
他每次回家都很难知道这道门后是什么样的叶向晚。
叫乐乐时是十年前的妈妈;叫文安时是十年后的阿姨。
正常的更是少之又少。
他嘴角勾起苦笑,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夜晚冰凉的空气,将那阵涩意逼回眼底,才直起身离开了这个被时光封印的房子。
由于今天是暴雨天,郑成难得没让他们留下来加班,甚至还心情大好地提前放了人。
从电梯上下来,苏延玉掏房卡的手一顿。
柏文安的房间亮着灯,进户门大敞着。
苏延玉的房间在他隔壁,经过时刚好能看到里面的景象。
是许沫沫。
苏延玉脚步放缓,指节在门上扣了扣,许沫沫正蹲在笼子前,闻声回头。
她茫然地张着嘴巴:“延玉哥?”
“你在干嘛?”苏延玉说。
许沫沫往旁边让了让,露出鼠粮和营养泥:“我喂小土豆呢。”
苏延玉在鼠粮和营养泥上看了几秒,眉头微皱:“柏文安呢?”
“文安哥出去了。”许沫沫把装鼠粮的罐子扭开,往食盆里倒,又把营养条拆开往另一个小盒子里挤。
出去了?不是生病了吗?
苏延玉站在门口没动,小土豆闻到香味飞快从二楼一跃而下,迫不及待地凑到食盆前就开始大快朵颐,吃得胡须上都是泥,看样子像饿很久了。
许沫沫做完投喂工作,洗了个手。她正要拔掉房卡,却发现苏延玉依然站在门口:“延玉哥还有事吗?”
“没事。”
“哦。”
许沫沫又等了一会,苏延玉依然没有离开。
“呃……延玉哥我要去还房卡了。”许沫沫委婉地提醒了一下。
“你先回吧,房卡不用还了。”苏延玉提步往里走。
许沫沫:“?”
苏延玉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坐在沙发上,随后看着许沫沫不说话,大有种要送客的架势。
许沫沫跟他对视了一会,稀里糊涂地往外走。
临到门口听见他补充道:“不用跟他说。”
许沫沫把房门虚掩上,站在门口思考了几秒,觉得没什么问题,于是愉快地撒手而去。
柏文安的房间生活气息很重,杂七杂八的物品堆在茶几上。果盘里没有水果,放着各种各样的零食和糖果,其中就有柏文安之前给他的柑橘味水果糖。
房间里有轻微的嗡鸣声,苏延玉循声望去。
小土豆还是只运动鼠,深谙燃烧卡路里和享受放纵餐的合理搭配,这会正在跑轮上运动减脂。
他慢慢走过去蹲在笼子前,想起柏文安那天给他展示快递的得意神色。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豪华双层小洋房,主体是绿色的,花啊草啊的都有,甚至还有一个菜园的造景和椰壳秋千。好几天没打理,笼子里的摆件和垫料已经有些乱了。
苏延玉伸手敲了敲笼子的门。
正全身心投入跑跑轮的小土豆听见这清脆的声音一僵,骤然停下了动作,跑轮还在晃动,它爪子举在胸前,呆呆地望向声源。
黑豆大的眼睛没有焦距,苏延玉也不知道它到底在看哪。
他又在铁栏上敲了敲,小土豆的头又是一摆,定在一处不动了。
“你爸说谎了。”苏延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