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韵问:“正德有说什么时候回国吗?”
柏永丰眸光动了一下。
“大概在年后吧。”
从十七岁到现在竟然已经过去了快八年了。
徐韵笑了笑,把柏文安的手松开,柏永丰的眉目也松了几分。
这个优秀而出众的儿子一直是他们的骄傲。
“你妈妈呢,”听到儿子将归的消息让他表情放松了些,柏永丰低而沉的声音响起,“现在怎么样了?”
柏文安嘴角的笑淡了下去:“妈妈也挺好的。”
提起这个儿媳,客厅里俱是一静。
徐韵轻轻叹了一口气。
得天独厚的钢琴天才,十指本该流淌肖邦与德彪西,却在生完孩子后毅然决然回归了家庭。谁知命运弄人,直至某年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而过,最终连记忆里的琴键都锈蚀成一片荒原。
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了两代人价值观的巨大鸿沟——在她看来,这是一种壮烈的牺牲;也是一种对天赋的辜负。
“她状态怎么样?过几天我跟你爷爷去看看你妈妈吧。”对于这个儿媳,徐韵总怀有一股愧疚在身上。
“不用了,妈妈喜欢清静。”柏文安替徐韵续上茶,声音平稳。
徐韵还想再说,却被他轻飘飘堵了回去:“而且医生也说了,她需要稳定的环境,不宜频繁探视。您二位的关心,我会代为转达的。”
徐韵再次叹了一口气,探视这件事只得作罢。
她看着柏文安和父母肖似的眉目,原先她要弯腰才能碰到的男孩,不知不觉间竟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可见时间真是世间最无情的东西,只在回首时,才惊觉物是人非。
“小安今天留下来吃饭吧?”徐韵摸了摸柏文安的头发。
“不了,我请假的时间不长。”柏文安温顺地婉拒了他奶奶这个温情的请求,“再陪您二位待一会就要走了。”
柏文安说得得体,柏永丰那永远板正的腰身似乎也塌了一瞬。
两盏茶下肚,他们聊起了学界几位泰斗老友最近的论战与某本古籍的考证疑点。柏文安插不上话,带着笑静静坐在一旁,偶尔出一下声示意自己还在。
日头开始西斜,柏文安起身告辞,把似有似无的叹息声尽数关进门内。
张妈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柏文安抬手拦了一下:“张妈,就到这里吧,别送了。”
“路上小心啊,文安,下次别雨天回来了,不好走。”张妈停住脚步,又往前跟了一步。
“嗯,谢谢您照顾爷爷奶奶,改天再来看您。”随着这句话的尾音落下,柏文安的身影没入在雨雾中。
青年挺拔的身影逐渐远去,张妈缓缓把铁门闭合。
这个小孩她看着长大,她一方面为柏文安感到开心,稚嫩的幼鸟终于长出羽翼,开始尝试飞出巢穴。一方面又觉得深深的无力,她看得分明,那巢穴本身便是金丝所铸,美丽却坚韧,幼鸟每一次振翅,都绕不开那笼中投下的、名为亲情的影子。
柏文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垂落,手指无力地蜷了一下。
他再次叫了一辆车,报了地点后便不再说话了。
16:10分,雨势转小。
微信图标上又出现了几个小红点,是一些推送广告,中间混着一根刺。
【SYY】:你没学过拼音吗?
苏延玉好像随时随地都在长刺,看谁不爽就要扎谁。
柏文安笑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点了两下。
【先空着】:en
苏延玉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好半天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SYY】:你请假了?
【先空着】:嗯
【SYY】:你没学过拼音吗?
【先空着】:en
进行到现在,这个屏幕里的聊天记录诡异到了一种程度。
他一脸无语,心里却有种隐秘的愉悦。他嘴角抬起一个很小的幅度又迅速压平,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一下。
柏文安的拼音刚发过去,那边就来了消息。
是一个省略号。
出租车上放着轻缓的音乐,柏文安压着的情绪莫名松快了几分,他没再回复,望着窗外的雨雾发呆。
苏延玉握着手机,“你好点了吗?”这句话在他指尖下停留数秒,又被他尽数删除。
他慢慢晃到郑成身边,郑成瞥了苏延玉一眼没搭理,他现在正忙着研究下一部电影的选角类型,这部影片毫无疑问是一部大制作,他作为这部戏的副导演,从选角开始就要精准把控。
“郑叔,您干嘛呢?”苏延玉说。
事出反常必有妖,郑成手中的电容笔在平板上顿了一下,又瞥了他一眼:“你要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