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在冥巫的见证下亲自动手了结她。我是冥巫的后人，我比你们更有资格做这件事。”
说着，沐霜吃力地往一边扒开自己的衣衫，露出肤色苍白的后背，自证身份。
她瘦得吓人，脊骨都突了出来，背后靠近左肩的地方，有一团清晰完整的黑色花纹，看上去像一团炽烈燃烧的火焰，庄严而肃穆。
这花纹，已经太久没有出现在尘世之中，久到连素云生都只见过它被腰斩一半的模样，扭曲变形如恶鬼，纹在那些自称异族中人的身上。
沐霜给她们展示完巫印，又默默将衣衫整理好，正欲开口时，那个清冷若雪的女子语气不善地出声了。
“你可知为何必须以布阵为法才能将她诛杀？王宫那日我师妹吃下紫丹，将死侍之力尽数移到她自个儿身上，只为了留出时间来供我布阵。我若真要一刀杀了她，恐怕你连王座三步未离就能看清她是怎么死的。”
蒋弥玉牵着师姐的衣角，听出她还在为沐霜横插一脚将人劫走之事耿耿于怀，手往上摸索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素云生语气缓和了下来，只眉头紧蹙地继续耐心劝说道。
“她与那些死侍心脉相连，倘若不以特殊阵法将她诛杀，超度那些无边怨念，她一死，北狄境内那些数量庞大的死侍会即刻狂化，持续暴走伤人，直到怨念耗尽后才会暴毙身死。”
“届时北狄生灵涂炭，尸横遍野，天下大乱，你这冥巫后人当真有颜面于九泉之下面对你的先祖吗？”
“不……我并不知道……”
连日不退的高烧让沐霜始终头脑昏沉迟钝，无暇思考王宫那日的反常细节，只剩下一个要将晴岚带于冥巫雕像处的执念，支撑着她一路北上来到这里。
听着这个女子冰冷而毫不客气的指责，沐霜眼里弥漫上恐惧之色，惊出一身冷汗，跌跌撞撞后退几步，后怕地盯着那柄斧头，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一味地用恨去填补自己内心无尽的创痛，却忘了恨也会随着时间流逝变味。而她，险些因为这忘了伊始的恨意，犯下更加不可挽回的错误来。
蒋弥玉试探性地开口，喊出她的名字。
“沐……霜？我师姐不会再将她带到别的地方了，就于此地布阵将其诛杀。等她死后，那些死侍，还有你，就都解脱了。”
本不想说这么多，可是看到沐霜脸上恍惚悲戚的神情，蒋弥玉终归还是于心不忍。
沐霜没吭声，只颓然点点头，而后将头转向一边，不再看斧头边上瘫倒的那个人。
素云生无声地向小师妹递过一个眼神。蒋弥玉会意，举着灯走上前去，半哄半劝地将沐霜带离了这间屋子。
屋外，守陵人一脸担心地守在门边，见她们出来，猛地站起身来，有些欲言又止。
沐霜脸色惨白如纸，目光死死注视着透出微弱金光的门缝，直到汹涌的泪水模糊了自己的视线。
蒋弥玉默不作声地站在她身边，实则已经暗自做好了防止她破门而入的准备。
但是沐霜只攥紧拳头钉在原地，忽然捂住嘴唇重重咳嗽了几声，放下手，刺目的血迹在蒋弥玉余光中一闪而过。
“你……相信人各有命吗。”
“什么？”
沐霜用手背狠狠擦去眼泪，抬头仰望着天空，不知是在看天上的云还是在看那尊石像。
“你我的命运，只是书页上既定好的文字。执笔之人随手一写，我们就注定随之悲欢离合，尝尽世间百苦。”
“……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挣脱宿命的洪流，一味挣扎只会适得其反，遭受命运更加残酷的惩罚。”
沐霜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越来越快，身体抖得越发厉害。她的脸颊两侧迅速染上病态的潮红，直直向前栽倒。
蒋弥玉吓了一大跳，赶忙和守陵人一起接住她烧得滚烫的身体，手忙脚乱地从乾坤袋里掏出护灵神丹，掰开她紧闭的嘴唇送服了下去。
门内，素云生指尖泻出的金光，已化为七颗钉子，将晴岚的魂魄牢牢钉在半空中的阵眼里。
明明已经魂魄离体，可不知为什么，倒在地上的女孩突然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谁的呼喊，泪水混着鲜血从她眼角中流了出来，似蛇一般蜿蜒在她青白色的脸颊上。
素云生眸子里划过一丝诧异，并未停手，直到金光将那团黑气四溢的魂魄彻底吞噬后，她才收回施法手势，静静注视着地上已经了无生息的躯体，神色复杂。
天边隐隐传来第一声闷雷，随即天色陡然黑沉下来，雷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整片天地都在轰隆作响，像是所有的微声终于汇聚在一起，发出痛快解脱的呐喊。大雨倾盆，以滂沱之势席卷大地，洗刷着被沾染污秽的千万条无辜灵魂。
门被慌忙的力道撞开，小师妹托抱着一个失去意识的人站在门口，一道闪电撕裂天际，将那人失去血色的脸映照得更加惨白。
与此同时，北境防线处，一身戎装的崇德公主驱马行至最前方，将手中的王玺奋力擎向头顶昏暗的天穹。她的声音嘶哑，和隆隆雷声混杂在一起，击溃了仍在负隅顽抗的北狄军队最后的心理防线。
“北狄王已降，弃械者不杀！”
“北狄王已降，弃械者不杀！”
…
凡间史书记载，崇德皇帝平内乱，伐北狄，安流民，以雷霆手段肃清宵小，合并东洲，一统天下，开女帝临朝之新纪，定国号为雍。
她在位期间，力推新政，倡女子进学，女塾由此诞生，兴盛数百年。有女官于朝堂之上运筹帷幄，亦有女将于沙场之间大展拳脚。民间女子或行医著书，或从商从教，不再困于后宅闺阁之中，而是于山河岁月间各放异彩。
有文人墨客歌颂称：“崇德年始，巾帼气振，凤鸣千秋，流芳万代。”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