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弥玉漂浮在空中，默默低头注视着那抹寂寥的月白色衣衫。

受同心咒的影响，她的心绪神识和素云生相连，自然也能对她此刻的内心感同身受。

知意师姐说，师姐深陷心魔，必须有人在引魂香燃尽前唤醒她，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幻象，否则她会彻底走火入魔，被永远困于这些虚拟的幻觉中再也醒不来。

可是蒋弥玉跟了一路，直到现在也没看见知意师姐口中所说“身体呈幽灵状、额上有一圈蓝光”的幻象之影。

所有人的心魔都是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可是在素云生这里，没有幻想。她的心魔，只是在回忆着自己生命里一点点幸福的时光……在她还不知道那叫做幸福的时候。

亲情、友情、爱情。她没有任何执念，也就从来无所谓得到或失去。

所有人在她生命中仿佛都如那个阴沉雨天滴落在竹叶上的水珠，只留下一点微不可闻的声响，而后风过沥干了无痕。

一臂长的引魂香如今燃得只剩下一个手掌的长短，蒋弥玉一次又一次以幻影形态冲下来，对着素云生大喊大叫，举着香在她面前挥舞着。

可是素云生始终充耳不闻，冷淡的面容上找不出一丝动摇。

忽然，在蒋弥玉又一次掰着她的肩头试图使劲摇晃时，素云生淡然自若的神色终于有了微妙的变化。

“师姐？师姐！你看得到我了对不对？”

蒋弥玉惊喜大叫，紧盯着那双清冷胜雪的眼眸，却发现素云生的视线只是径直穿过她的身影，牢牢地钉在远方的某一处，眼中似有复杂的情绪在激烈翻涌。

她转头，定睛一看，周围不知何时已变换了模样，只不过和方才的热闹氛围大差不差，所以她才没第一时间察觉到她们已经步入了下一个场景。

这里的喜庆气氛比刚才的元宵节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到处都是铺天盖地的红，大红灯笼高高挂起，舞狮队的狮头换成了炽红色的囍字；往来的人群也都身着红装，脸上是言笑晏晏；孩童在大人的腿间嬉闹玩耍，你追我赶，边剥糖塞进嘴里，边含糊不清地大喊着。

“新娘子来啦——！”

“新娘子的花轿好漂亮呀！”

新娘子？

蒋弥玉茫然地看着自远处而来的精致花轿，以及后面紧跟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

那花轿渐渐靠近，一直走到素云生的面前才停了下来。四个轿夫把花轿从肩上放了下来，蒋弥玉此时才发现他们的面容都是模糊一团的阴影。

不仅如此，聚集在她们周围的喧闹宾客们原来也都是面容模糊的影子，只是他们发出的交谈声清晰流畅，听起来和现实中别无二致。

蒋弥玉心头一震，如临大敌，警惕地看向从花轿中伸出来的一只手。

看来这里不再是回忆，而是素云生的幻想。如果周围这些全都是面容模糊的陪衬，那这个新娘子，应该就是幻象真正的主人公了。

那只手白皙柔嫩，轻轻地掀开车帘，一个看上去身形眼熟的女孩头上顶着红盖头，笨拙地跳了下来，脚下一崴，险些没撞到别人身上去。

素云生身形一闪，快步上前扶住了她，声音听上去有些喑哑。

“小心。”

那女孩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下，抬手想要掀开自己的红盖头，却被素云生按住了动作。

“……此举不妥，盖头得等新郎官来掀才是。”

新郎官三个字像从嘴里硬生生挤出来似的，素云生眉头微蹙，难掩眼中的阴沉之色。

“可是师姐不想看看我出嫁时的模样嘛……再说了，师姐才是我最重要的人，我的盖头让你来掀都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师姐，那就你来帮我掀开嘛，好不好？”

“我的脸盖在盖头底下好闷啊呜呜呜……”

那女孩抱着素云生的胳膊左右摇晃着，一如往昔地朝她撒娇耍赖。

许是受了什么蛊惑，又或是只想顺从内心的渴望，素云生犹豫再三，终究下定决心般地抬手，轻轻揭开了女孩的红盖头。

盖头下，一双娇俏纯稚的杏眼弯成月牙的形状，笑着朝她看来，目光中闪动着和自己眸中截然不同的明媚。

“师姐，你今日真好看。”

那女孩痴痴地注视着一袭红妆的素云生。师姐虽只是来参加喜宴的打扮，跟她站在一起，却格外像一对新婚燕尔的妻妇。

蒋弥玉盘旋在她们上方，看着这个新娘子装扮、额头上冒着一圈蓝光的幽灵“蒋弥玉”，气得七窍生烟。

这是从哪钻出来的冒牌货啊！！

蒋弥玉手里紧紧捏着引魂香，差点儿就要一个俯冲去把她身上的喜服烧几个大洞出来。

冷静，冷静，这只是个幻影。

蒋弥玉环顾四周，没有再看见第二个幽灵形态的人。

所以师姐心中的执念……难道只跟她有关？

“师姐。”

她听见地上那个冒牌货娇滴滴地开口，语调千转百转，简直是说不出的矫揉造作。

“等我成亲后离开浮玉山了，你还会下凡来看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