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

雨珠从屋檐尖缓缓滚落，坠在竹叶上。清音悦耳，让刚被痛醒的素云生稍微不那么难受了些。

她捂住自己的心口，按照先前老中医教的法子自己揉了一会，安抚好那股尖锐的痛意，慢慢坐起身来。

床边一如往常放着一碗浓黑的药，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前放过来的，已经凉透了。

素云生捧着碗，盯着药汤表面自己眼睛的倒影，捏着鼻子，一鼓作气灌了下去。

药汤入口极为苦涩，她喝得太急，不小心呛了一口，狂咳之下心口又突突地痛了起来。

慌乱间碗砸在了地上，四分五裂，她攥住胸口倒在床上，不得章法地胡乱揉了好一会，才从窒息般难忍的痛意中缓过神。

她刚刚闹出的动静声还挺大，但是并没有人惊慌失措地冲过来查看她的情况。

四下一片寂静，只能听见窗外雨滴落地的滴答音，和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素云生瘫倒在床上，偏头出神地望着窗外，想象自己跟在那些规律滑落的雨珠后面，轻盈地从高空坠落下去。

掉下去，然后会怎么样呢？

她不知道。

但去哪都好，只要不在这里，只要不困在这副病弱累赘的躯壳里，去哪里都好。

这么想着，素云生不知从哪生出来一股狠劲儿，紧攥着胸口起身下床，踉踉跄跄地向前几步，一下子扑到窗台边。

啪嗒。

有一滴水随着她的动作荡了出去，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砸落在她楼阁之下的水池里，却似乎并不是从天而落的雨水。

素云生抬手摸了摸冰冷的面颊，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哭没有用，停下来。

她尝试用在心里重复无数次的警告，来喝止此刻的软弱无能。可是眼泪越拭越多，很快连她原本没什么温度的脸颊上，都沾染了令人恶心的湿热触感。

泪眼模糊中，她回头看了眼自己常年病卧的床铺，数了数地上的脚印。

七步，原来她离解脱只有七步路。

只需要对着楼底的那个池塘跳下去，就再也不用经受这样的痛苦了。

可刚从窗台探出半个身子，她忽然想起阿娘曾跟她讲过的水鬼故事，说溺死之人会七窍流血，且永生永世被困在淹死的池塘里，等着把经过的人全部拖进去给自己陪葬。

她无所谓自己哪一窍流不流血，但如果变成水鬼会害了路过的人，她应该先去寻一处人迹罕至之地，再想办法寻死。

想到这里素云生犹豫了一下，但紧抓着窗沿的手此时却忽地打了滑，重心瞬间倾倒过来，她直直地向身下那处黑洞洞的水塘栽了下去。

……罢了，这世界从未给予过她什么善待，她又何苦临了死还在为不相干的旁人着想。

素云生闭上眼睛，准备就这么结束这仓促而荒谬的一生。

一阵风吹过，想象中冰冷刺骨的窒息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身体腾空而起的失重感。

她睁开眼，对上了一双无比慈悲的眼眸。

………………

呼！

欻！

已是三更，习武阁的火烛却仍亮堂着，在墙上投下一个似乎永远不知疲倦的影子。

素云生足下生风，手中长剑一振，以极快的速度劈向空中纷飞的簌簌花瓣。

直到风止树息，她才停了下来，用剑尖随意拨了拨地上的片片落英，看到全都裂成整齐两瓣后长舒了一口气，又细细算了算刚刚出手的招式，眉头紧蹙。

还不够快。

这套剑法她已苦心钻研许久，却依旧比师母慢了七式。

……七式。

想到这个熟悉的数字，她有一瞬间的晃神。记忆里某个阴沉沉的雨季，像突然出现的一阵风，带着潮湿的寒意向她扑面而来。

烛火摇曳，树影婆娑，被汗水沁湿的身体此时有些微微发冷。素云生凝神静气，任由那一刻的怔愣如水般流过，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思绪深处。

那些已经不重要了，都过去了。

风声猎猎，素云生握紧了手中的剑柄，顺着那股强劲的势头再度挥剑，恍惚间耳畔响起了初见师母时她温柔的声音。

“……打碎了一只碗而已，好好儿的孩子寻什么死呢？”

“我同你双亲商议，想接你上山拜入我门下，修强身健体之道，你自己可乐意呀？”

“你名唤哑娘，是么？你愿意的话就点点头，不愿意的话……我会赠你一套秘籍，你按照上面的功法自己好好练习，可保你五年内隐疾自愈，同寻常人一样平安健康地度过此生。”

什么是寻常人？什么是不寻常的人？

许是看出她眼中的疑惑和不信任，师母轻轻将她放到了原来的窗台边，竟就这么悬浮于半空中，和她保持一个平视的姿势，继续开口解释。

“你身负灵根，实属百年难遇的奇才。倘若能拜入我门下潜心修炼，假以时日必将能有一番大作为。”

“但我需提前跟你说明，入道之途并非易事，可能十分耕耘才得一分收获，有时花费数十年光阴，可能才堪堪突破一处瓶颈。而因修炼迟迟不见反馈最后走上邪路的，也大有人在。”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册，放在了窗台上。

“这本秘籍可教你如何压制住灵根之力，慢慢将其磨平，直到彻底消失。你的身体不用再承受灵根的负担后，自然可痊愈为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