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意下如何呀，小哑娘？”

素云生没有点头，手伸向了那本陈旧的书册。看得出来保留它的人非常用心，虽然书页已经泛黄，还有细小虫蛀的痕迹，但是纸张并没有任何损毁，字里行间还加注了不少笔记。

师母见她已经做出了选择，眼神黯了下来，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生出浓浓的惋惜之意。

可惜了这样天赋异禀的灵根。

只是这孩子在她上门之前，已因这灵根受了不少折磨，落得个母惧父憎的境地。她若盼求一个与常人无异的幸福家庭，也是情有可原。

罢了，能赠她这本书册，也算是师徒一场的缘分吧。

她正欲转身离开时，却听见身后那名唤哑娘的孩子，开口说了她出生以来的第一句话。

“我愿意。”

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改变她一眼望到头的命运。

哪怕自食苦果，哪怕奋力后也归于无声。

思绪收回，剑光骤然一敛，只余满地红粉狼藉，沉默寂然地归于尘土。

往事已毕，六亲缘尽，她不再是苏府里自幼多病的哑巴大小姐，她只是她自己。

没有因承担不了天生灵根而终日病痛缠身的肉体凡胎，没有整日以泪洗面、对她既怜爱又恐惧的母亲，没有将她视为不祥之兆而狠心厌弃的父亲。

她自己的名字，叫做素云生。

……………

咚———

锵———

凡间此时正逢正月十五，街上锣鼓喧天，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十几个小道娘三三两两地手挽手，混迹在来参加花灯节的熙攘人群中，兴奋地窃窃私语。

“你看那串穗子！好漂亮啊，我想买下来挂在我的佩剑上！”

“咦～那到时候切磋要是又打不过我，是不是要赖到这穗子头上啊？”

“你……！李珍！！”

钱知意伸手就要掐住身边人的脖子，李珍灵活一闪，嘻嘻笑着。

“说不过就动手啊钱大小姐？”

钱知意气得直跳脚，视线无意间扫过那抹形单影只的月白色衣衫，突然眼珠一转，露出一个狡黠的坏笑。

“咦？大师姐怎么一个人走在最前面？我说某人怎么跑到我这里撒气来了，莫不是又被大师姐无视了？”

“……钱知意你想死是不是！”

轮到李珍气急败坏地来掐她脖子了，钱知意大笑着扳回一城，边躲边愈加煽风点火。

“有本事跑去找大师姐切磋去！说不定你打过她了，她就会注意到你了，我们就要有师嫂啦！”

“闭嘴！！”

“啊啊啊救命——暮寒程雪你们俩快帮我拦住她呀！”

“我们才懒得管你呢！”

“就是！姝灵，你也别帮她！这小妮子嘴碎得不行，得亏有李珍来治治！”

听着身后几个师妹的笑闹声，林凤梨思忖片刻，快跑几步追上了前面的大师姐，期期艾艾地开口。

“那个，师姐啊……”

素云生回头，先是瞥了眼闹作一团的师妹们，又把目光投向小心翼翼的林凤梨，无声地等她继续。

“师妹们难得下山一趟，要不这几日就免了她们的功课，让她们在凡间好好玩上一番，等回宗门后再补上……这样可以吗？”

素云生表情没什么变化，眉眼在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

“无妨。”

见林凤梨陡然放松下来，素云生想了想，又补充了几句。

“你新学的那套招式练得不错，这几日也跟着她们一起休息吧。”

“有我在，不必时时紧绷着。”

“……啊，是！”

林凤梨受宠若惊，刚想再道一句谢，素云生已转过头去，眼尾那抹红痣一闪而过，只留下一个清冷疏离的背影。

凡间的一切热闹似乎都与这个女子无关。

她独自前行，像是寂寥湖面上的一只孤舟，熙攘的人群从她身前左右分流，似船头破开水面泛起的层层涟漪，最后又归于一片平静。

林凤梨轻叹一声，嗫嚅开口，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是师姐，那你呢？”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所有人洋溢着幸福喜悦的脸庞，唯独素云生没有抬头看过一眼。

她的头顶上盘旋着一个近乎透明的幻影，睁着一双杏眼，不知从何时起无言追随到现在。

也许是在她带着师妹们刚下凡的时候，也许是在她独自练了一整晚剑的时候，也许更早……在她寻死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