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上任的新王就这么带着公主在众目睽睽之下奔逃而离,大难不死的北狄众贵族们此时已是群龙无首。
有人抱着被死侍杀害的亲人泪流满面,有人对着空悬的王座怒骂哀嚎,还有人只呆望着殿中央那几个救了他们性命的仙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素云生把剩下的所有护灵神丹都倒在手心里,试图给紧咬牙关的李珍送服下去,一边传输自己的真气,一边低声急促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钱知意也在一旁运气凝神,把自己仅剩的真气一股脑儿全输送到李珍身上,可她明显能感觉到李珍的身体在本能地抗拒着和她同脉相生的力量,她输送过去的真气像穿过了一块千疮百孔的海绵,消失在了一片混沌中。
“师姐,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钱知意混乱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泪汹涌地流淌下来,像一条蜿蜒不尽的河。
李珍紧闭双眼,厚重的黑气从她的眼角口鼻中散发出来,越来越浓,连她本来的面容样貌都盖了过去。
素云生想到混战中自己吩咐小青去拿的那颗紫色丹药,重重闭上了眼,拼命压制住自己翻涌不息的思绪,沉声开口。
“你可还记得渡修阵?你来布阵,就布在李珍和我中间。”
“……师姐不可!”
钱知意慌忙劝阻。
渡修阵是一种百年前的仙法秘术,以一人修为渡到另一人身上强行续命,但因发展成私下买卖且死亡率极高,最终被各大仙家明令禁止。
“师姐还有宗门要护,要渡也该渡我的修为,我虽在凡间经商十几年,修炼却一日未曾荒废!”
“阵法凶险,以你的灵识根本驾驭不住,只会白白再搭上一条命。”
素云生的语气依旧如平时般冷静,却透着毋庸置疑的决绝。
晴岚炼的那颗紫色丹药,二十年前也曾在凡间出现过一次。那是当年异教头子在与落英宗决战之时,给自己留的一条玉石俱焚之路。
若是死侍的主人吃下紫丹,可以汲取所有死侍的执念与恐惧,化而成为一种强到足以毁天灭地的巨大邪力。
若是旁人吃下紫丹,同样可以汲取那些执念,以身为饵,强行转移死侍主人之力到自己身上。
但不管是谁,力量消散后,他们的下场只有一个——以百倍痛苦遭受那些不甘亡魂的反噬。
轻则灵根毁损修为尽散,沦为需终身汲取灵力续命的废人。重则当场爆体而亡,灵魂被亡魂撕扯分食,永世不入轮回。
当年之战,是师母抢先在异教头子之前毫不犹豫吃下紫丹,以己身祭渡那些亡魂,才给了素云生时间,布阵将其斩杀。
而师母自那场决战后对外宣称闭关隐退,实则灵根尽毁,落下终身残疾,时至今日都只能靠鲛人池供养的灵力续命……
师母尚且如此,李珍又该如何?
素云生不愿去想最坏的可能性,厉声转向仍在犹豫的钱知意。
“知意!没时间了!”
钱知意眼含热泪,重重点头,咬破指尖开始以血布阵。
谁料钱知意的手刚画了一个半圆,就被一只青白色的手掌按住,阻止了她的动作。
“没时间了……”
李珍呢喃重复着素云生方才的话,眼睫忽然剧烈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师姐……没用了,我……我已经……”
李珍断断续续地说着,浓重的黑气从她嘴角边溢出,带着一种花卉腐烂的甜腥味。
黑气消失了,而后一道裂纹在她的颊边猝然出现,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不过几秒的时间,李珍的全身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方才输送到她体内的真气从那些裂纹中四散倾泻,重新回到了素云生和钱知意的身上。
素云生脸色大变,强行将那真气聚拢想再次渡进李珍的身体,却被一种更强的斥力弹了回来。
“不……!”
“还有办法的,我们还有办法的……不要!李珍!”
钱知意嚎啕地扑到素云生怀里那具正在消散的躯体上,却扑了个空。
李珍的灵识飘在空中,静静注视着自己瞬间化作齑粉的躯体,露出一个惨然的笑。
……原来这就是她的终点。
钱知意哭起来跟她当年下山时一样丑,而且她那五成酬金还没给呢,真够抠门,也不知名震一时的钱三娘到底是怎么把生意做到那么大的。
小师妹挣扎着身体一幅要爬过来的样子,是想来瞻仰一下她死后的尊容吗,可惜自己已经飘在她头顶上了。
还有大师姐……
李珍慢慢俯身,注视着那张她深埋心底数十年的脸,用眷恋哀伤的目光描摹着眼前的每一寸肌容。
为什么这一生到头来,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离大师姐这么近呢。
素云生似有所感,目光沉沉地抬头望向虚空,哑着嗓子开口。
“李珍,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李珍苦笑了一下,并未作答。
她还记得九岁的那个冬天,她爹喝了酒骂了一宿她早逝的娘,天不亮就扯着她破烂的衣衫在地上拖着走,要把她卖了拿去换酒钱。
她拼命挣扎,可是常年营养不良的身体根本挣脱不了她爹的桎梏,哪怕那只是一个烂醉如泥的酒鬼。
她尖叫求救,指甲和关节在粗砺的地面上磨出触目惊心的血迹,可是路过的人大多都视若无睹,甚至嫌恶地远远避开他们父女俩,生怕沾上了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