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绝望之际，素云生如天神下凡般出现在了她眼前。

小小的李珍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女子，手执长剑，清冷出尘，和她身后的漫天飞雪融为了一体，像枝头一簇美丽与肃杀之气并存的寒梅。

素云生用三顿酒钱和一根手指的警告，把她从她爹身边彻底带走，带去了浮玉山，让她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她发奋修炼，只是为了追随素云生的脚步，成为像她那样的人。哪怕只做到她的万分之一，她也足够心满意足。

可她这份初心由素云生而起，也最终败给了因她而生的心魔。

回到凡间的数十年内，她越来越习惯自己李老板的身份，却总在闲暇的时候偷偷躲进私宅，望着后院满园素心梅发呆。

未了的心愿吗？也许有吧。

李珍以虚影的形态飘落在素云生面前，轻轻抱住了她。

她已经闻不到气味了，却依然不可思议地嗅到了素云生身上那种淡淡的花香，安宁又坚韧，支撑着她度过一年又一年原本毫无指望的晦暗岁月。

素、云、生。

她在她耳边念出了这个名字，像是给出了最后的回答，随后释然地放开手，任凭盘旋在她身后躁候多时的怨灵们将她裹挟而去。

“师姐……她在哪？她还能听见我们说话吗？李珍？李珍！！”

钱知意看到素云生和空中对话的动作，激动地仰头大喊，却只看见了素云生眼中悲伤怔忪的神色，和无力垂下的双手。

“她……走了。”

静默片刻后，巨大的疲倦和愧疚如潮水般向素云生涌来，终于将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彻底击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个死侍朝她伸出青白色的手，张着空洞洞的嘴巴，整齐划一地重复着他们无声的诘问。

你为什么救不了我们？

你为什么救不了我们？

突然，他们全部都幻化成当年战死在北境的二十位师妹，脸上挂着死前惊恐万分的表情，裂纹从眉心开始一寸寸向周围绽开来。

……救救我们！

师姐……你为什么没能救下我们？！

二十位师妹目眦欲裂，带着无尽的不甘和怨恨在素云生面前化成了二十块冰冷的灵碑。

梦蝶、姝灵、华笙、芝麓、宝珠、暮寒、程雪……

灵碑上刻着的每一个名字她都在心底念过无数遍，

最后，灵碑又幻化成李珍的模样，先是露出一个惆怅的微笑，而后眼角口鼻处散出浓厚的黑雾，盯着她淌下两行血泪。

你为什么看不见我？

你为什么救不了我？

为什么……？

素云生平生第一次没有做出任何尝试去抵抗她的心魔，而是放任自己沉沦在这一声声凄厉的质问中。

师姐………

她不配做她们的师姐，她谁都保护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在她眼前消逝。

师姐………！

不，她不配。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她，如果她能强一点，再强一点……就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人因为她而做出不必要的牺牲。

醒醒………！

她没办法做到。师母、李珍、二十位师妹、千万个变成死侍的无辜平民……她是个万死难辞的罪人，不如就这样永远睡去、睡去……

………素云生！！

是谁的呼喊犹如一声炸雷，将她从那混沌中一下子惊醒，记起了她还未完成的使命。

素云生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流动的血液变成了凛冬之下的刺骨冰河，冻得她连灵魂都在止不住地战栗。

她颤抖着，视野里一片昏黑，死去的魂灵在她眼前旋转不停。她不敢去看，昏昏沉沉之际，又慢慢把眼睛闭上了。

“师姐！”

是五师妹带着哭腔的声音，还有一只贴在自己额上温暖的手，像是埋在沙土中的巨锚，牢牢地拽住她因风雨侵袭而飘摇不定的神思。

“师姐……醒过来啊！！”

“你还有我，我还在这！不论结局如何，我都会陪着你一起并肩作战到最后一刻！

“我求求你……素云生，不要放开我的手，好不好？”

“……弥玉。”

她想开口唤她，最后却只发出了嘶哑不成句的低吟。

亡灵们哀切至极的哭嚎声再度响起，将她的意识死死地向下拖去，坠入了无边的浑噩梦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