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咽下杯中最后一口茶水，满足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我很久没吃上一顿饱饭了。昨晚刚逃出那魔窟，只顾着筹划下一步计划，倒忘了自己这饿了两个多月的肚子。”

“你说皇帝要把你赶出都城，是为什么？”

安静地听了许久的素云生忽然开口。

崇德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起身走至窗沿，默默看向都城内繁华热闹的街巷。

“我的皇兄，是我父皇膝下唯一一个平安成年的皇子。”

“我有两个皇姐，三个皇妹。大皇姐和二皇姐，还有我，都是从小就跟着皇子一起去上书房的，这是我母后为我们姊妹争取的机会。父皇贵为天子，坐拥江山，唯一的软肋就是我的母后。”

提起母亲，她露出一个怀念又惆怅的笑容。

“母后自幼嗜学，我外祖也非常支持她读书。她苦于女儿身不能参加科举，偷偷以我外祖养子之名拟了个假身份，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去报名科举，一路考到了殿试。”

“殿试之时，她的身份被还是太子的父皇看穿，却没声张，只悄悄给她点了一个探花之名。后来圣旨送到外祖家里的时候才被发现，皇祖父下旨召母后进宫，商议了许久，最后出来的不是女儿身的探花郎，而是太子妃。”

“母亲常常感慨自己没能入朝为官的憾事，于是对公主和皇子都一视同仁地培养，从不因为我们身为女子就拘在闺阁里只学绣花。大皇姐善数，二皇姐善武，我善文，几个妹妹年纪尚小，也跟着各自的讲官开蒙。”

听到这里，蒋弥玉暗暗钦佩起那个传奇的先皇后，以她一己之力托举起所有公主的前程，如此胆识和胸襟，倘若真的入仕，晟朝如今也不知是何愈加繁荣光景。

“而我的好皇兄，当时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庶出皇子，因为生母出身低微，并不受我父皇重视。”

然而在皇宫这种最是权术诡谲的地方，光明磊落的君子往往总败于阴暗小人之手。

“父皇迟迟没有立太子，是想等我母后生一个嫡子，再传位于他。等父皇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我那几个可怜的兄弟已经因为各种离奇原因夭折，沦为了我那好皇兄的刀下鬼。”

“父皇大为惊怒，可当时他身体已每况愈下，只得立这剩下唯一一个皇子为储君。可是他始终信不过我皇兄，在崩逝前把我们几个孩子都叫到床边，立下圣旨，要求我们三位公主在幕后辅佐监国。”

“我的皇兄，往好处说，他颇通帝王制衡之术，往坏处讲，他的治国才能平庸至极。”

蒋弥玉心下一动，像是一块残缺的拼图找到了丢失的最后一部分，所有信息串联在一起，事情的真相呼之欲出。

“所以说当今圣上临朝的前几年，晟朝一派欣欣向荣之象，不是归功于他本人有多励精图治，而是……”

“是我的两位皇姐，还有我。”

崇德简略地将自己的功劳一句话带过，手指攥紧了窗沿，指关节都泛了白。

“他最初对我们倒是没有痛下杀手，不知是顾忌到当时我们在都城内仍留有的势力，还是需要利用我们去替他稳住江山，总之那些年表面上我们都还过得去。”

“两位皇姐虽知此人狼子野心，却谨遵父皇遗嘱，尽心尽力辅佐监国，只在朝堂幕后筹划强国富民，从不贪图成名立业，可谓是恭顺至极。”

“然而即便是这般小心谨慎，依然没打消我皇兄的满腹疑虑。两位皇姐在都城内的势力逐渐被架空，等到被皇兄全部收入囊中，她们就被皇兄以到了年纪出阁为由，赐婚给朝中没有根基的新贵，以此拉拢人心。”

“卸磨杀驴，一女多吃，真是好手段！”

想到两个皇姐上花轿时泪眼滂沱劝她认命，切莫以卵击石的样子，崇德只觉得心中恨到了极点。

恨皇兄的凉薄冷血，恨明知他无能却要扶他上位的父皇，恨这个纵使女子有万般才能却仍要为男子让路的世道！

“如此祸害，罔顾人伦，上违天道，下欺百姓，他有什么资格安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

“我是从来不信命的。倘若女子生在这样的世道，注定要因为女儿身而饱受打压，那我偏不认命，偏要推翻这吃人的世道，为我母后皇姐那样郁郁不得志的女子、和后世的千万女子开出一条新路来。”

语毕，崇德转过身，深深注视着眼前的两个女子，慧眼如炬。

“两位恩姑身手奇异，又携有生死人肉白骨之灵药，想必并不是出身凡间之人。”

“慈娘才疏学浅，只曾在古籍上读过有关东洲西南之地的记载。传闻中，那里有座灵气充沛的仙山，山上有个与世隔绝的宗法道门，只在天下风云有变之时才会出山相助，只为护佑苍生平安。”

啊……怎么两边都看穿了彼此的身份啊。

蒋弥玉夹在崇德公主和自家师姐中间，只觉得头顶嗖嗖地闪过眼神交汇的刀光剑影，自己则像是瓜田里上蹿下跳一无所获的猹。

“宿主，这个公主的野心不小啊。”

系统也嗡嗡作响，听得津津有味，也跟着有模有样地分析起来。

“天象中所说帝星受克，殃及百姓，会不会就是在说公主逃婚回都城，要和皇帝争天下这件事？都城里皇室内斗，边境又有北狄侵扰，这样内忧外患下，倒是真的应了天象所言吧。”

“……我觉得你说得不对。”

蒋弥玉头一次严肃认真地反驳系统，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个被克的帝星，为什么不能指的是崇德公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