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楚清瑶已站在了田埂上。
昨夜那点破釜沉舟的勇气,在清晨刺骨的寒风里显得有些不切实际。眼前荒芜的景象比昨日看着更加庞大,一亩地在晨雾中延伸出去,枯黄的草浪几乎要吞没她瘦小的身影。
她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将背上的皮囊和柴刀放在田埂干燥处,重新握起那把卷刃的锄头。铁锈沾了晨露,摸上去又冷又湿。她学着记忆中父亲的样子,双手握紧锄柄,抡起,落下。
“铿!”
还是那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杂草粗壮的根茎只被啃开一道浅痕。
楚清瑶抿紧嘴唇,换个角度,又是一下。再一下。
火星偶尔溅起,很快熄灭在潮湿的空气里。她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先前磨破的伤口再次裂开,血丝渗出来,染红了木柄上深深的指印。
这样不行。
她丢开锄头,再次弯下腰。这一次,她没直接用手去拔,而是先仔细观察。发现这种根系最深的“铁线草”,主干旁边总有几根相对细软的旁枝。她抓住旁枝,用尽全力摇晃,一点点松动主根周围的泥土,再猛地向上拔!
“噗”一声,连根带土,拔起好大一丛。
有效!
她眼睛亮了一下,顾不上手上传来的刺痛,如法炮制。一丛,两丛……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鬓角,顺着瘦削的脸颊流下来,滴进泥土里。
太阳慢慢爬上山头,将温暖的、也是毒辣的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田地上。寒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蒸腾的地气和越来越燥热的空气。
楚清瑶早已脱掉了那件补丁棉袄,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布料被汗水和泥土糊在身上,黏腻不堪。她的动作变得机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拔草,清出地来。
手掌最初是刺痛,后来是火辣辣的灼烧感,再后来,变得麻木。她不敢低头看,怕看到血肉模糊的景象会让自己失去力气。
正午时分,她终于清完了大约三分之一的田地。
直起腰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踉跄一步,扶住锄头才没摔倒。肚子里空得发慌,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皮囊里还有一点水。她走回田埂,小心地喝了一小口,清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又掰下一小块硬邦邦的粗面饼,放进嘴里慢慢含化。饼子粗糙得拉嗓子,但她吃得异常仔细,不浪费一点碎末。
休息了不到一盏茶时间,她重新站起。
剩下三分之二的荒草,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她没有再看,只是弯腰,重复之前的动作。摇晃,刨土,拔起。动作比上午慢了许多,每一下都用尽全身力气。
锄头已经完全成了摆设,卷刃的地方崩开一个小缺口,更加不堪用。她干脆弃之不用,全凭一双手。
时间在单调的重复中流逝。太阳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刚刚翻出的、颜色略深的新土上。
突然,右手掌心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她猛地抽回手,只见掌心偏下的位置,一个铜钱大小的血泡不知何时磨了出来,此刻已经破裂,皮肉翻卷,混着泥污,看起来触目惊心。
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凉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她咬住下唇,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不能哭。哭了,力气就散了。
用相对干净的左手衣袖,胡乱抹掉手上的血污和泥,又从里衣下摆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笨拙地缠在伤口上。布条很快被渗出的血染红。
她歇了片刻,等那阵尖锐的疼痛过去,变成持续钝痛,便又伸出手,抓住下一丛草。
这次,她避开了掌心伤口的位置,用手指和掌根发力。每用力一次,伤口都被牵扯,疼痛像针扎一样清晰。
天色渐渐暗下来。田里的景物变得模糊。
楚清瑶终于拔完了最后一丛高大的枯草。她茫然地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一大片被清理出来的土地。土壤是深褐色的,板结严重,干裂的缝隙能塞进手指。和她记忆里父亲打理时那黑亮松软的样子,天差地别。
但这终究是干净的地了。
一股虚脱般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她腿一软,跌坐在田埂上。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摊开在眼前。
借着最后的天光,她看清了自己的手。十指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旧伤叠着新伤,布条裹着的掌心还在渗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有些已经干涸发硬。
很疼。
但看着眼前这片属于她的、干净的土地,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满足感,悄然压过了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