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说他不记得前一天妄想发作时的事情，感觉就比较复杂了……我暂时不好下定论，还是需要尽快带患者本人来医院就诊，做一些检查，尽早治疗，免得病情加重影响日常工作生活。”

杭婧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她点点头，以为这场看诊即将结束，就要起身谢谢医生，又听对方嘱咐她：“妄想症患者一般很难相信别人说的话，不会觉得自己有病，即便是亲近的家人，想要说服对方来医院，可能也要花不少功夫，家人在治疗期间得辛苦些。”

“我会努力试试，他……倒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或许能说服他来。”但为了以防万一，杭婧还是问：“在说服他来医院之前，有没有什么我能为他做的？”

“可以尝试找到他症状的触发点，这个触发点，有可能是地点，时间，或者人，或者某个事情发生的场景。”

“除此之外，尽量减少对他的刺激吧，这种病的病因不算很明确，生理遗传、心理压力都是有可能的，既然他主要症状是体现在家人相关的记忆上，说明父母去世，对他来说可能也是一个比较难以接受的事情，尽量帮助他减轻心理负担。对了，还要观察他会不会因为妄想而导致他产生一些危险行为。”

闻言，杭婧心里又难受起来，“如果……我的存在就可能会对他造成刺激呢？”

这话听起来就有些微妙了，医生看向她，问：“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呢？”

向外人承认自己的过错总是艰难的，愧疚、难堪与委屈一时间齐齐涌上心头，杭婧眼眶不由微微红了，在医生略带探究却没有任何责怪的目光中，她松开紧咬着的牙齿，轻声道：“我……因为父母去世的事情，一直恨他，对他也不好……我觉得，他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压力太大，才病了……”

杭婧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医生抽了张纸递给她擦眼泪，起身走到她身旁，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你今年上大学，那也才十八岁左右吧？五年前，那你也才不过十三岁，遇到这种事情，是需要心理疏导的。以前大家都不重视心理问题，总是想着，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出问题了呢，但现在，大家都越来越重视心理健康，你看，你今天能坐到我面前和我说这些，已经是一个进步了，对不对？”

“长辈去世，能及时注意到你心理变化的人可能比较少，而你哥哥也没比你大几岁，他自己也不一定能很好地处理自己的状况……”

医生说到这顿了顿，心理想着，再加上妹妹还恨他，他那时候承担的压力或许是难以想象的，只是这话不适合再说出来刺激这小姑娘了，于是她只道：“他或许会因为你的恨而有一些心理压力，但结合他可能有钟情妄想的症状，这种情况下表现出来的，或许反而是内心的真实想法。”

对去世的父母是这样，对唯一的妹妹，自然也是。

杭婧努力理解消化着医生的话，“您是说，他内心可能不怪我，还……喜欢我？”

“有这种可能，也有可能是他希望你们能够永远是家人，你之前说你们父母没领证，所以你们不仅没有血缘关系，在法律上也不是兄妹，是吗？”

杭婧点头。

“那或许，在他心里，和你结婚，是能够和你真正成为一家人的方法。这些想法很多都是存在于潜意识内的，他本人不一定能意识到，但我认为，不管他内心究竟怎么想，你的陪伴，应该都能有助于缓解病情。不过他对于情感的需求，可能远超过你的想象。其实这样的情况，最先承受不住的，往往是病人家属，建议你要有心理准备。”

杭婧似懂非懂地应下。

出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散去，有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在脸上，杭婧抬头，发现真像梁雁说的那样，今年的闵湖，竟然下雪了。

闵湖市虽然不在海边，但作为一个南方沿海省份的城市，确实很少能看见下雪。

上一次下雪，还是杭舒荷去世前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许昀正高三，寒假只放了过年那几天给考生们喘口气，正巧就在那期间，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路边的车上、草丛都积起了厚厚的一层。

几乎没见过雪的南方人们也不顾那雪冻手，纷纷带着小孩出来玩雪，打雪仗的、堆雪人的，一个个冻得手发红，回家就感冒，却也玩得尽兴。

杭婧自觉自己已经是个中学生，不是小孩子了，但或许在许建荣眼里都是一样的，他吩咐了许昀带妹妹下楼玩雪。只是虽然出了家门，两人却都不是爱玩爱闹的性子，杭婧戴上帽子和围巾漫步在雪里，感受着踩在雪里脆脆软软的声音。

路过旁边玩雪的几个小孩，也不管认不认识，见人就扔雪球，杭婧原本不想理熊孩子，但被砸中两个后，也有些恼了，跟着捏雪球想要砸回去，却捏得不紧实，一扔就散了，根本到不了熊孩子的位置，还被对方狠狠嘲笑了。

杭婧愈发恼怒了，对方人多，她也有帮手啊，她扭头想叫许昀帮她一起，便见他已经捏好了一个又圆又紧实的雪球，递到她手里，重量都和她刚才那个不一样。

她听见许昀说：“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