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啊。”谢燕乔一点一点，吐出诱惑的词句，“否则你这一辈子，岂不是太可怜了？”

嚯。

被魔堕的人可怜了。

纯瑛再好性也有些生气，魔尊近些时日的敌意与怜悯太过浓重，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纯瑛咂摸着这个词，那种情绪应该是嫉妒吧，他并不十分清楚。

不过，一个人竟能同时被怜悯和嫉妒吗？或许是他感觉错了？

“你想说就说，不说就算了。”他嘴硬一下，又忍不住问，“他…那些年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否则怎么满身风霜？

“担着这么多事，大人自然很辛苦的，难道他下山是去玩了不成？”谢燕乔对纯瑛不合时宜的天真相当恼怒，“不是谁都像仙尊一样好命，每日打打坐看看书就行。”

纯瑛羞愧地垂眸，“我确实对他疏于照看，以前在宗门的时候也是，他事事都能做好，我竟忘了他也年岁尚轻，在宗门也没别的依靠，自然没人知他冷暖……。”

“你知道就好。”谢燕乔冷冷地说。

说来也怪，本是谢燕乔想说些什么的，却慢慢变成了纯瑛在说。

他并未打断，反而听得专注。

“他刚长成少年人的时候，身量窜得很快，两个月的功夫就比我高了，袖子下摆短了一大截，也没人教过他束发，整日拿根布条随意扎了，满山晃荡，像个野人。”纯瑛娓娓道来，自责道，“我出关后就被师姐训斥了，说弟子不可以这么养，实在惭愧。”

谢燕乔气得要死，酸得冒泡，“呵，我就说大人怎么一直不习惯束发。如果换成我做大人的师父，一定把最好的东西都奉上。”就算哪里不如你，对大人的心总是比你强，这句话哽在嗓子里，还是咽了下去。

大人在问道宗的那些日子，他正处在人生中最卑微落魄的时刻，命贱如草，能奉给人什么？

大人最年轻，最易心软动情的日子全被那座雪窝子消磨了，最易倾注感情的位置也被纯瑛占去。谢燕乔想过很多次，如果他出身问道宗，如果他是纯瑛呢？他一定会……

罢了，世间哪有如果呢？

“我有教给他的。”纯瑛睫羽慌乱地扑簌一下，“为他买了新衣，也好好教给他束发了。但他有时会变得顽劣，明明这么聪明一个人，总也假装学不会，日日要我替他梳头。”

谢燕乔身形微晃，气急攻心，忍了又忍，才把嘲讽的话压下去。

“后来我学着师姐养徒弟的样子照顾他，这才知道照顾一个人是件多么繁琐的事，一年四季的衣裳要裁，被褥的厚薄要换，鞋袜破的快，要时常给他买新的备着。功课要顾着，从粗浅讲到高深，也要日日督促他修炼。如此总总，我手忙脚乱，可依旧做得不好，好在晔儿从不对我提什么要求。他早慧，身量高过我没几年，就反过来体恤我了。”

就是有着被江晔反过来照顾的对比，纯瑛才发现自己所谓的“照顾”有多粗浅可笑。

晔儿疼人的时候真是能疼到骨子里，也不知道是怎么长成了这么体贴的性子，因此纯瑛得知他惹了满身桃花债时并不惊讶。

那之后的短短七八年时间，细想来，竟是他过得最舒心最无忧无虑的日子。衣来伸手，茶来张口，几乎不用宗门里的份例，而是穿着晔儿不知从哪寻来的好料子裁的白衫，喝着宗门也找不着的好茶。一应天灵地宝，悉数奉上，就算暂时没有，晔儿也会专门外出替他寻来。功课修炼自不必说，他已操不上心，澡雪峰一应内外务也不用他烦恼，只管潜心修炼就是。

还有出关时，晔儿也总会专门等他。

那时他会穿过半山腰的小道向上，途经一片梅林，每次晔儿都会保养梅树，抑或修剪枝条，拿钎子培土，或拿草帘卷上粗壮的树干。

他问这是在做什么？晔儿总会说，“天这么冷，树要冻死了。”“今年梅花不盛，我寻了些腐土覆上，它们就能长得好了。”

梅花不盛么？纯瑛看着泼泼洒洒开了满坡，甚至要压垮了树的梅花，讶然。

可很快他就知道不过是晔儿的托辞，因为下次徒弟就拿着把大剪刀，毫不留情地剪着枝干，扔出一句“梅花长得太盛，对树负担太大，要修剪一下。”

他恍然意识到，晔儿是许久没见到他，想他了。

纯瑛自然是高兴的，因此总是隔着重叠花海望过去，对江晔欣喜地笑。想着若是如此师徒情深，共登仙途，心中便陡然浮出“圆满”二字。

是上天待他不薄的，圆圆满满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