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瑛、谢燕乔离席，被仆从领去休息的地方，席面上只剩顾云澹与江晔谈笑的声音，两人看起来一见如故，不时抚掌大笑，完全视另外三人于无物。

不到半个时辰，裴英就有些看不下去，自请离席，那两个陪客也趁机走了。江晔最后一次对顾云澹碰杯，对着裴英的背影笑得促狭，“云澹，喝完这杯咱们就散了吧，我看王爷临走时的眼神，像是有话要对你说。”

“他能有什么好话。”顾云澹一阵烦闷，不过人都散干净了，强留客人也不像样子，他躬身又是一阵好送，才踩着朦胧灯影，往后院走去。

裴英还好意思有话要说，他还没找人算账呢。顾云澹指尖颤动，想起裴英那张死人脸，不禁冷笑。他一路行至王爷寝室，几名侍女低头行礼，齐声轻轻叫道，“顾大人。”

他不让下人叫他王妃，裴英也乐得听不到这个烦心的称呼，就这么默认了。

“裴英！”他粗暴地掀开内室的珠帘，噼里啪啦，昏暗的寝殿一阵声影摇曳。康王裴英已脱下外杉，穿着身单薄的绸缎夹袍，背对着人坐在床边。

他连叫了两声，却没得到呵斥和回应，有些疑惑，走近一看，却见裴英捂着胸口，满面煞白，似在忍痛。

顾云澹从未见过他示弱的模样，因此结结实实愣住了。

“你怎么了？”

“不关你的事，谁让你进来的。”

“你以为我稀罕？”顾云澹心想本来是来找麻烦的，这下也不好发作了，吩咐侍女去叫大夫，就准备离去。

“不许去。”裴英有气无力地叫住侍女。

顾云澹的暴脾气一下子上来了，“你这人真有意思，拿自己的身体和人置气，就算你想死，也别连累别人。”

他俩的亲事不过是一纸算计，皇上派康王驻守幽州，这地方毗邻魔界、魔教，不是寻常人能待得住的，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因此既是为了自己儿子，也是为了牵制国师府，皇上一道圣旨给两个男人赐了婚。

顾云澹不仅是王妃，还兼任康王的保镖，不能让他有半点闪失，否则皇上必然拿顾家开刀。

“我若不是死于他人之手，病死、累死，父皇又能说什么呢？”裴英喃喃自语，俯身倾倒在被褥中，捂着胸口，甚至有种气若游丝之态，“叫大夫也没用，这儿的瘴气太重，寻常人待久了本就要生病的。”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今日压抑之感格外浓重，连带着从不愿在顾云澹面前丢脸的心也淡了很多。

只觉得好累，再也不想忍耐身体的不适，只想什么也不管不顾，什么都撒手不管了。

顾云澹最是吃软不吃硬，梗在那里，被裴英的话震的无话可说。

他是修士，自然没想过普通人在幽州生活十分不易，这儿瘴气多，又潮湿，还有魔界缝隙那透过来浅淡魔气。

原来裴英这几年过得这么艰难。

还这么嘴硬，什么也不说。

顾云澹讪讪地也坐在床边，从后面推了下裴英的肩膀，入手的感触竟有些单薄，手掌下的身体还微微打着颤，被推得向旁边一斜。他第一次怪自己的手劲太大，没轻没重。

不对，怎么、怎么回事？他怎么觉得裴英这样有些可怜，明明长得也不是易讨人怜惜的纤细样子，明明整天和他对着干……

“给你开点调理身体的方子，总不会一点用都没有，这个你就听我的。”

“不喝了，就是一点用也没有，都是大夫为了让本王安心，哄骗本王的。”裴英把脸埋进被子，反手去赶顾云澹，尽找些难听的话发泄怨气，“王妃怎么还不走？横竖本王最多十年、短则几年就病死了，你有着长长久久的寿元，就这几年还不放过我，让我安生些吗？”

这番话如惊雷直劈顾云澹识海，他这几年只顾着和裴英互相折磨，竟然从没想过他们寿数根本不同。

就算裴英健康活到七八十岁，那也不过短短五六十年，弹指一挥间就过去了。何况那时，他依旧风华正茂，裴英却垂垂老矣，修士与普通人结为夫妻的例子也有，但总是普通人露出老态的时候就劳燕分飞，终不能相守到终。

他们的亲事说是御赐，其实也不过最多二十年的保鲜期，到时候他离开裴英，谁也不能说些什么。

……皇上是不是，早就把这个儿子当成一枚迟早放弃的弃子了？

那怪不得，心里压着这么多事，爹不疼娘不爱，还要操心幽州的治理、魔教的讨伐和魔界缝隙扩大的事，难怪裴英脾气这么差。

顾云澹忽然有些生气，想这么多身体怎么能好起来？

他抓住裴英的手腕，将人按死在床上，以禁锢的姿势压住床上人的背部。

“顾云澹！你做什么？”裴英一阵心悸，真开始害怕了，整个王府除了今天来的客，没人能制得住顾云澹。怎么以前只是和他打嘴仗的人，今天要动手了？

“嘘，我什么也不做，低声些，让别人听到了，难道光彩吗？”

“什么也不做，那你，压着本王，做什么？”裴英奋力挣扎，挣得发鬓散乱，面色潮红，很快就没力气趴在床上喘粗气。

他的手被扣住，不消几个呼吸间，一阵暖洋洋的热意至两人相贴处流淌至全身，就像泡进了温水里一样舒服。裴英胸口的疼痛消散了大半，连骨头都被泡软了。

“嗯……。”

难得这么舒服，他不禁溢出几声呻吟，发现自己如此失态，又羞愤地咬住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