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轻道人从屏风后走出，穿青色道袍，面容清俊，一脸沉怒，甩着浮尘厉声喝问，“你可还记得当时追随你的国师府众人？”
江晔迷茫了一瞬，自打来了这个世界，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么硬气的语气和他说话。
他觑了眼道人，一点也没发火，反而好声好气地笑了，“当然记得了，灵犀。”
灵犀一怔，汹然的气势一下子被截住了，讶然道，“你还记得我呢？”
“那不然呢？刚筑基就敢离宗出走投奔我，打架打架不行，脾气还坏，动不动就一跳三丈高，让你记个账也总记错，找老皇帝要钱粮算错数少写个零就敢报上去……。”
“好了，不要再说了！”灵犀羞赧，“以前的事何必说这么多呢？”
“如今你也出息了，在叩仙大会上还混了个上座呢。”
“既然你记得我，刚刚与你打招呼，为何不理我？”
江晔心虚地把目光错开。
当然是嫌人多，寒暄起来很麻烦了。
“还是那个样子。”灵犀小声抱怨了一句，复高声道，“国师，当时此人趁国师府办家宴时闯入杀人，除了几个出门在外和辞官回宗门的道友，其余悉数死在了他手里。我那几日恰好辞官，侥幸逃过一劫。先前只认为此人是不知哪里来的邪修孽畜，刚才听了他说的才隐约想起来了一些。”
话有点长，他顿了下继续说，“国师府以前确实有这么个人，只是与以前相差太大，且之前他无一官半职，平时也见不着人，我竟一直想不到是他。偶尔听到别人叫过他‘小乔’，或许就是他了。”
“是吗？”江晔垂眸瞥了眼谢燕乔，“我却一点也不记得了。”
趴在地上的人听了这话，指尖狠狠扣着地板，似要扣出血来。
“你不记得我，…也是寻常，我早该想到的。”谢燕乔又翻来覆去、颠三倒四地念叨着“我早该想到的”，神志有些痴迷，“那时候我很不打眼的，他们谁都比我神气，比我漂亮，比我更吸引你的目光。…可是我们说过话的，怎么能不记得呢？怎么能不记得呢…。现在我是魔尊了，我把他们都杀了，哈，你总该看到我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
他笑得凄厉，简直像为这笑伤了肺，尾音猛咳起来。
“住口，住口！”灵犀听闻暴跳如雷，跳脚大骂，“忘恩负义、寡廉鲜耻、狼心狗肺、冷血无情！既然同为国师府的人，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就因为想吸引国师的注意？你、你简直是疯了！”
江晔并未做声，旁人眼中他似乎依旧镇定，实则耳边充斥着尖笑和叫骂，脑中血管突突直跳，神经刺痛起来，泛起一些熟悉却久违的暴躁之感。
“……。”
灵犀还在质问，“国师，你为何不杀了他为昔日的兄弟报仇？”
“杀了？”江晔虚了虚眼，露出森寒的微笑，“杀了他太便宜了。”
纯瑛离他不远，忽然察觉到一股异样又危险的感觉，令人毛骨悚然，看着忽然变得陌生的徒弟，他心里一抽，下意识叫了一声。
“晔儿！”
江晔一顿，脸上的笑散去，虽然面无表情，却变得比刚才更加令人熟悉。
“怎么了，师父？”
“此事是他犯下的，与你无关，切莫把罪行往自己身上揽。”纯瑛走过去，掀开幂篱，秀眉微蹙直视徒弟，“干脆杀了了事，不过你别动手了，还是我来吧。”
纯瑛思忖，一是觉得徒弟心里肯定不好受，他舍不得再让徒弟下手杀人。二来他本就知道魔尊会闯叩仙大会，却没有提前提醒宗门，心里本能愧疚，想要弥补一二。
“你来？你不是更不便动手，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知，但是没关系。”纯瑛低垂了眉眼，轻声说，“谁让我是做师父的。”
他清清嗓子，扬高调子，“此前宗主师兄与诸位师兄师姐纷纷传音给我，令我谨遵康王与国师府的御令，可见问道宗没有半点违抗之心。然而魔尊罪行罄竹难书，怙恶不悛，人人得而诛之。今日我杀他，是我一人之意，与宗门无关，届时若有罪责加身，也由我一人承担。”
“这…，纯瑛仙尊大义啊。”
“这份担当，实在令人敬佩。”
“我等自愧不如。”
众人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感叹纯瑛仙尊的品行高洁是一回事，沉浸在谢燕乔和江晔竟还有这等不为人知的往事是另一回事。
云清躲在师父身后，咬着自己的大拇指，屡次差点尖叫出声。
今天的瓜也太大了吧，看样子是魔尊痴恋江晔，爱而不得才堕入魔道，偏偏江晔连记都不记得他，这可真是太荒谬太可笑了。
哼，她喜欢的不管是江贺还是江蘅都是天生一对，哪里轮得到魔尊这个妖怪横插一脚。
不过……
“江晔这个男人可真是蓝颜祸水。”
她忍不住唏嘘，随即看到师父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
“所言极是啊。”
他们谈论杀不杀，谁来杀，可谢燕乔看起来像砧板上的肉，实则留有后手。
他孤身进犯，怎会不做好准备。
谢燕乔在自己掌心埋了颗芥子石，提前打入空间阵法，危急时刻捏碎就能启动，这事江晔和纯瑛都知道。
然而纯瑛却不知徒弟也知道，他先是瞄准谢燕乔的两只手，因为不知道是哪只，想趁着出其不意的劲先砍下来。
“你让别人杀我？”谢燕乔却较之刚才狠挣了几下，“他还不配，我死在谁手里都不会死在他手里。你……，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江晔脸上的烦躁就没下来过，“简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太越轨了，他想，事情不按原著那样发展也就罢了，怎么还这么离谱。按理说谢燕乔的任务进度早结算了，杀了也没事，只是杀也不能让师尊动手。
他伸手挡了下纯瑛。
那么干净一个人，血溅到衣服上就不好了。
江晔手一扬，把道场上那把无主的剑召了过来。那剑流星踏飒，劲急地悬停在空中，被他握在手里。
压着谢燕乔的真气也骤然松开，魔尊爬起来，半跪在地上。许是看出江晔想亲自杀了他，竟也不闹了，半抬着头，一双眼盯着江晔的脸，着迷一样。
他本身应该就是安静的性子，这会平复下来，身姿顺从零落，竟有些说不出的孤寂。
这个结局他早该想到了，谢燕乔看着剑上的寒光出神，一生所求，最好的结局不过是死在这个人手里。可那人目光里只有陌生、疑虑和愤怒，像隔着千万层云端，模模糊糊远远落下，太远了，离得太远了，太陌生了，那人还是看不清楚他……
这百年的鲜血暴虐，竟也只能换来小小的一点痕迹吗？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
那双寒潭一样的眼搅乱起来，牙根一咬，心绪又乱了。大人要谁死，谁也逃不了。他等了这么多年，这人终于出来了，然现身之后定要杀他的，他本也知道。
死罪难逃，逃掉了也会被杀，他本也不想逃。他…，他只是依旧不甘，不甘，好不甘…
寒光落下前，谢燕乔心神枯槁，眼神一飘，却落到江晔腰带挂着的玉牌上。
不知怎么想的，他竟伸出手，下意识去够那枚玉牌。
腰带的主人却不让他如愿，一只手率先摸到玉牌上，缓缓拢在掌中，忽地用力一挤。
咔，细微的碎裂声，那枚通透精美的玉牌从中裂出几道纹路。
“不！”谢燕乔伸出的手慌乱回缩，被人捏碎骨头一样痛苦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