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建筑多是黑瓦白墙,静静立在阴郁天气里,与天地同色,融为一幅水墨画卷,每一笔都带着诗意。季君欣站在一座茶楼外,仰头看着招牌:
“写茶,好名字,进去坐坐。”
她气质显贵,衣着简单但料子非凡,小二眼尖,迎财神爷一般将人请了进去。正要带他们去楼上雅间,季君欣却在窗边站定,指了指爬满窗棂的花藤:“就这儿,凭窗看花,惬意。”
落座后,季君欣饶有兴致地赏玩窗边那丛开得正盛的藤花,随口吩咐小二上最好的本地茶并几样精致茶点。她出手大方,小二喜笑颜开,应答分外殷勤。
趁此间隙,季君欣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整个茶楼大堂。此刻并非饭点,茶客不多,零星几桌。
东北角一桌,坐着两名穿着体面但面带愁容的商贾,正低声交谈,时不时警惕地看向门口和四周。
中间一桌,是几个本地模样的老人,慢悠悠品茶下棋。
靠柜台处,独坐一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指节粗大,衣服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渍,像是刚下工的船工或力夫,正闷头喝着一壶粗茶,眉头紧锁。
季君欣稍一挑眉,阿元心领神会,抱怨道:“小姐,这南边湿气忒重,走了半天也没见什么新奇玩意儿,还不如京都西市热闹。”
“急什么,初来乍到嘛。听听南边人说话都有趣,软绵绵的。”季君欣轻笑。
她们一口流利的京腔,俨然京都来的闲散富贵人。那两名商贾循声打量过来,神色变得愈发警惕,声音也压得更低。
好在季君欣打小习武,耳力敏锐,隐约捕捉到飘来的几个词句:
“……船堵在南边码头……不让卸……”
“……周老爷吩咐,再等两日……”
“……下游……惨呐……”
小二腿脚麻利,茶点很快上齐。
夏桐拈起一块儿荷花样式的点心,眉开眼笑:“我看淮南不像是闹灾的样子,幸亏没听老爷的话,不然哪能吃上这么精巧的点心。”
小二陪着笑脸:“今年这水是来得凶,可咱们这儿堤坝牢固,安全得很。”
见他们中有两人仍是少年模样,旁边下棋的老人接过话头,善意提醒:“几位若只是想见识淮南风光,在沧河县转转就罢了,切莫再往南走。”
“为何?”阿元状若不满,“夏季荷花正盛,听说倚荷镇还有赏花节呢,我们就是奔着这个去的。”
另一老人叹道:“听逃过来的人说,下游几个县都淹了,还是不要涉险为好。”
“逃过来的人?”阿元一脸天真,“我们在城里转遍了,也没见到呀。”
“县令大人心善,在城外设了棚子安置,人都聚在那儿。”
季君欣眉心一拧,又听另一人道:
“心善归心善,我侄子前几日从南门想接个远房亲戚进城住两日,硬是没让进,说是怕人多生乱。”
有亲戚都不让进,明显有鬼,季君欣心中冷笑。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独坐的汉子听完,重重叹了口气。
季君欣示意夏桐给那独坐汉子送过去一壶好茶、两碟点心。汉子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季君欣笑得明媚:“这位大哥,看您像是常在水上跑的?我们初来乍到,想问问这沧河附近,可有什么好景致?或者,有什么稀罕物产能带回京都的?”
汉子接了茶,道了谢,话匣子也打开了些,“小姐客气了。景致……如今这天气,也没什么好看。至于物产……”他又叹了口气,“往年这时候,河鲜、新茶、竹器都能运出去,现在码头管得严,货不好走。”
“哦?为何管得严?是为防汛么?”季君欣好奇。
汉子压低了声音:“防汛是一说,我是跑短途的,前些天想往下游林家渡送点东西,硬是没让去,说是水大危险。可我瞧着,码头上堆了些木料石料,也不见往堤上运,倒是有州城来的大车,夜里装走了一些……”
他忽然停住,似乎觉得说这些他们也未必懂,摇摇头:“反正,瞧着势头不太对。”
这时,那两名商贾匆匆结账离去,神色凝重。
季君欣又转向柜台,提高声音夸赞茶叶,顺势攀谈:“掌柜的,你们这茶不错。原听说南方闹水患,还以为日子不好过,瞧您这儿倒挺安稳。”
掌柜的笑着应酬:“托您的福,小店勉强维持罢了。咱们沧河地势高,水患影响小些。就是……近来生意淡了,来往客商少了,尤其是下游的客人,几乎见不着了。”
“是吗?我刚听那位大哥说,码头也管得严?”
掌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打了个哈哈:“啊……是,官府也是为了大伙儿安危。小姐您慢用。”
离开茶楼时,季君欣手里多了一包茶叶。
她吩咐夏桐,“你脚程快,想法子去南城门附近转转,别暴露,看看那边管制究竟多严,有没有机会接触一下流民。”顿了顿,想到他跳脱的性子,又叮嘱一句,“注意安全。”
夏桐领命而去。
季君欣又问阿元:“方才茶楼里匆匆离开的两个商人,样貌可记住了?”
阿元在这方面颇有天赋,闻言点头如捣蒜,垫脚小声道:“小姐,那个‘周老爷’,是个线索,对吧?”
季君欣颔首,摸摸她的头,颇感欣慰感。
二人正说着话,季君欣目光一凝,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县衙的一名书吏,正陪着一位穿着锦缎、商人打扮却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从绸缎庄出来,两人交谈甚密,书吏态度恭敬,将商人送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马车随即朝县衙后街方向驶去。
“走,跟一段,别太近。”季君欣低声道。
他们远远缀着,马车驶入县衙后门附近的一条幽静小巷,巷内有几处安静的院落,似是官员或富户的私宅。马车在其中一处门前停下,商人下车入院,门扉很快关上。
“啧。”季君欣感叹一声,“这沧河县有点意思。”
阿元看着她。
季君欣唇角一勾,掂着掌心的茶包,漫不经心道:
“水浅王八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