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近一月的雨,在他们抵达沧河县的第二日毫无预兆地停了。院中水坑里沉着厚重的铅云倒影,山间白雾成絮,空气里仍裹着粘稠的湿气,仿佛这停歇只是暂缓,暴雨仍在云后窥伺。
终于有地方睡个好觉,韩年明一夜好眠,起身时天尚未亮透。他踱至书房前,见窗内仍亮着烛火。
推门而入,修璟披衣坐在案前,眼下泛着淡青,听见动静抬起脸,眉宇间盛着倦意。
“殿下一夜未睡?”韩年明惊讶道。
修璟这会儿正在翻阅府衙文册,招呼道:“韩大人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韩年明上前接过,是一卷沧河县物资记录,他快速翻阅,眉头渐渐蹙起。册上记载详尽,水文记录、提防图纸以及物资储备条理分明,与昨日所见,判若云泥。
放了一夜的茶水早就凉透,修璟啜饮几口提神,“沧河县近半年来上报州府的记录,事无巨细毫无纰漏。”他抬眼,“单看这些,沈石微堪称典范,是个做实事的。”
不像会犯下拦截急报重罪之人。
韩年明皱眉不语。
修璟继续道:“慕寒彻夜搜寻,沈石微的家人,早已不在城内。”
韩年明倏然抬头,昨日审问时,正是提及家眷,沈石微才颓然认罪。
如今家人消失,他知情?还是不知?韩年明看向窗外,阴云未散,天色依旧沉得似要滴出水来。
“殿下,”他合上册子,“我想先沿江巡视,或能有所发现。”
修璟颔首:“我也正有此意,无论如何,防汛为先。”
韩年明雷厉风行,掀袍就要走,却见季君欣慢步走来,身后跟着手提食盒的衙役,步履间带着晨起的慵懒。
“早啊,韩大人。”眼神若有似无在修璟唇上一瞟,然后转向韩年明,“东西又没长腿,一时半会儿跑不了,吃过早膳再走不迟。”
她气定神闲。
不过所言在理,韩年明略一迟疑,转身落座。
清粥咸菜白馒头,并不铺张,三人很快用完,韩年明没再耽搁,起身告辞,书房只余二人。
季君欣最后一个搁筷,不慌不忙擦手漱口,而后俯身,在修璟唇上轻轻一触,占了个便宜才悠然道:“我也出去透透气。”
未及迈步,手腕便被修璟握住,轻轻一带。季君欣顺势迎上,环住他的腰。这一吻绵长,直至尽兴。
她出门时唇色嫣红,眼里还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石湫一瞧倒吸口凉气,刚要出声,被慕寒眼疾手快捂了回去。
季君欣挑眉瞥他一眼,扬长而去。
“她、她……殿下……”石湫舌头打结,左看右看,头摇得像拨浪鼓。
慕寒头疼:“行了,殿下的心思你又不是头一日知晓。”
石湫大约和夏桐差不多想法,深知二人前路坎坷,在廊下陀螺似的绕着圈,一时替自家主子高兴,一时又忧心忡忡,威武高大的汉子硬生生成了个操心不已的老妈子。
慕寒简直没眼看,叩门入内。
修璟重新执起一本账册,眼也未抬:“去县衙各处转转。”
“是。”慕寒一点就透,转身出去。
沈石微暂押,陪同韩年明的是县丞刘佐。刘佐而立之年,瘦高身材,初见京都来的高官,极尽谄媚。一听他要巡查,忙不迭命人套车。
前往南江途中,刘佐有问必答,然而韩年明很快察觉,此人虽为一县二把手,知道的却很少,可见沈石微权柄握得紧,核心事务不假他人之手。
他歇了套话的心思,专注查看提防。
接连不断的大雨导致水位上涨,好在沧河县地理位置特殊,堤坝也牢固,短期内暂无溃堤之虞。
行至县城外五里处,看他仍有继续往下的意思,刘佐小心提议:“大人,眼看已过午时,不如先回城里用饭,明日再查?”
韩年明侧目,没带什么情绪的一眼,刘佐却一凛,寻思自己这话也没什么错处,又壮着胆子道:“淮南夏季向来多雨,年年防汛,也未见大灾,况且今日雨也停了,想来……”
“昔年无灾,便可高枕无忧?”韩年明打断他,“我虽未在淮南久居过,却也知道些许天象。”他理了理沾染潮气的袖袍,望向江面,“雨后雾缠山腰,久凝不散,乃大雨再临之兆。”
刘佐讪讪:“大人博学,是下官浅见了。”
“至于午饭,”韩年明从袖中取出油纸包,里面赫然是两只馒头,他分给刘佐一个,“暂且果腹。”
刘佐:“……”
他被馒头堵了嘴,再不敢多言。
一直巡查到十里外江湾僻静处,一片茂密芦苇荡高逾人顶,赫然出现一条马车压出的深道,蜿蜒没入芦苇荡深处。
此地荒僻,本就人迹罕至,更别说出现马车。韩年明凝目细看,车辙印记颇深,显然是多次载运重物所致。
他看向刘佐,对方一脸茫然,显然不知情。
“你前去查探。”韩年明对身后随从低声吩咐,“小心行事,勿露行迹。”
随从身手矫捷,轻盈一跃,悄无声息没入芦苇荡。约莫一炷香后返回,附耳禀报:“大人,里面藏着大量新伐木材和石料。”
“可有人看守?作何打扮?”
“有五六人,均作普通农户模样。”
韩年明蹲下身仔细查看,车辙边缘还沾着未干的黄泥,最近只有清晨才停雨,看来最后一次运输,就在不久前。
他想起晨间刚刚看过的那卷完美无瑕的记录,指尖发冷。备汛的物资,为何要像见不得光的赃物一样,藏在这篇可吞噬痕迹的沼泽深处?
他不动声色掸了掸衣袖上沾着的芦花:“回城。”
马车调头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在风中起伏的芦苇。雾气自江面上漫过来,天边隐隐滚过一道闪电,闷雷响起,仿佛一场更大的雨,正在阴云后蓄势待发。
沧河县内,季君欣带着夏桐和阿元在各处闲逛。三人皆是头一回南下,见什么都觉得新奇,一路出手阔绰,不过半个时辰,零嘴玩意儿,每人手里都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