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宇钧顺着林迁的目光看去——书桌上摊着的，正是他断断续续做了好几天、准备送给林迁的大蓝闪蝶标本。

只不过这是他第一次尝试，而这种标本制作难度不低，他对着材料包研究了三四天，也才堪堪弄清楚每个工具该怎么用。

“啊……那是……”夏宇钧摸了摸鼻子，语气有点不自然，“那是我上辈子……呃，本来想送你的一个小玩意儿。但是这玩意儿太难了，我做不来。”

“我可以教你。”林迁走到书桌前，拿起一片纤薄的蝶翅，语气一本正经，“我可以帮忙，然后……收点报酬什么的。”

“什么报酬？”夏宇钧没答应也没反对，只是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低头整理着散落的材料，算是默许了。

“没想好，先欠着吧。”林迁说着，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小心地拈起盒子里那片最完整的蓝色翅膀，“做到哪一步了？”

“……刚拆完快递。”夏宇钧撇了撇嘴，不太情愿地承认。

“只是拆了快递？”

“还……看了说明书。”夏宇钧的声音更小了。他心虚地笑笑，随即吐槽起来：“这玩意实在太难了！我上辈子就做毁了，只能扔掉买个新的……“

林迁拿起那张密密麻麻的说明纸，目光扫过几行，然后放下。他拿起镊子，轻轻夹起一片已经处理过、薄如蝉翼的蓝色翅膜：“这是……”

“我不小心弄碎了。”夏宇钧更心虚了，“还有救吗？”

“有救。”

夏宇钧凑过去看，两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怎么做到的？”

“这里。”林迁用镊子尖虚点翅脉交接处，“这里没坏，还可以拼起来。”

夏宇钧盯着那细微的脉络，鼻尖几乎要碰到林迁的手背。他闻到了林迁身上干净的皂角味，还有一点化学实验室里常用的、淡淡的乙醇气味——可能是他下午做实验时沾上的。

“那……怎么改？”夏宇钧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林迁没立刻回答。他放下镊子，拿起旁边的小号解剖针，用针尖极轻地挑开固定胶的一角。动作稳得可怕，连呼吸都控制得极缓。

夏宇钧屏住呼吸，看着那片蓝色在针尖下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楼下李奶奶看电视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愈发呼啸的风声。

“帮我拿一下昆虫针，”林迁低声说，眼睛没离开手上的动作，“那包最小的袋子里。”

夏宇钧手忙脚乱地在材料堆里翻找，指尖碰到了林迁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

“这里。”林迁用下巴示意。

夏宇钧找到昆虫针递过去，林迁接的时候，指尖从他手心划过，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

“放松点，”林迁说，不知是在说标本，还是在说夏宇钧绷紧的肩膀，“要一点点上，别扎到它。”

他示范了一次，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然后，他把针递给夏宇钧：“试试。”

夏宇钧咽了口唾沫，接过针。手有点抖。

林迁的手覆了上来，握住了他拿针的手背。“稳一点，”他的声音就在夏宇钧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手腕别用力，用手指的细微动作。”

夏宇钧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林迁掌心的温度，以及对方比自己略低的体温。那只手干燥而稳定，带着他一点点将昆虫针扎在正确的位置。

蓝色翅膜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边缘的闪片在细微的调整中轻轻颤动，像活过来一样。

“好了。”林迁松开手。

夏宇钧却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针尖停在半空。他侧过头，正好对上林迁近在咫尺的眼睛。灯光在他眼底映出一点暖色，没有了平日那种疏离的冷感。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先移开视线。

“还……还有另一边。”夏宇钧先败下阵来，耳朵发烫地转回头，假装专注地盯着标本。

“嗯。”林迁也坐直了身子，重新拿起镊子。

接下来的半小时，两人就这样肩并肩蹲在书桌前，一片翅脉一片翅脉地调整、固定。偶尔手指碰到，或者肩膀相抵，谁都没说什么，但那种前几天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僵硬和隔阂，似乎在细小的动作和无声的配合中，一点点被磨平了。

直到最后一片翅脉固定完毕，整只蝴蝶在标本板上呈现出一种近乎自然的舒展姿态，蓝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流淌着深浅不一的光晕。

“完成了？”夏宇钧还有点不敢置信。

“初版完成了。等胶彻底干透，还要做最后的润色和装框。”林迁放下工具，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第一次做，算不错了。”

夏宇钧看着那只蝴蝶，又看看林迁，突然笑起来：“你很熟练啊。”

林迁顿了一下：“嗯，当时对这些比较感兴趣吧。偶尔……会做点别的。”

“比如？”

“比如……”林迁移开视线，“送给你的礼物。”

夏宇钧做了个夸张的愧疚表情：“还被我弄坏了。”

“没，你没弄碎它，我后来粘好了。”林迁无所谓地笑笑，语气中甚至透着一丝调侃。

两人都笑起来。笑声不大，但很轻松。

窗外，风还在刮着，被吹落的枝叶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房间里的灯显得格外温暖。

“我睡地板，你睡床。”洗漱完毕，林迁找了张床单往地上一铺，三两下整好一个“地铺”。

“哪能让你睡地板？我来睡我来睡！”夏宇钧说着就把自己枕头扔到地上，动作快得像在掩饰什么。

林迁看着他忙活，没说话。等夏宇钧铺好简易地铺，直起身时，林迁才开口：“……算了，一起睡吧。”

夏宇钧动作一僵：“啊？”

“床是1米5的，挤一挤能睡。”林迁语气平静，已经掀开被子一角坐了上去，“地上凉。”

“哦……哦。”夏宇钧摸摸鼻子，慢吞吞地爬上了床的另一边。

床确实不大。两个身高腿长的少年躺下后，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夏宇钧能感觉到林迁那边传来的体温，还有他身上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香味——林迁刚刚用了他的沐浴露。

两人都平躺着，盯着天花板。

“关灯了？”林迁问。

“嗯。”

灯熄灭，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一切，又迅速归于黑暗。风声越来越大。

夏宇钧睁着眼睛，听着身边林迁均匀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他以为林迁睡着了，才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侧过身，背对着林迁。

又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掀开被子一角，一只脚试探着踩到地上——

“去哪？”林迁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同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夏宇钧浑身一僵。

黑暗中，林迁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看着他。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瞬间映亮林迁的脸——眼睛清明，没有一点睡意。

“我……”夏宇钧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运转，“去……上厕所。”

“你睡前去过了。”林迁的手没松开，力道不重，但很稳，“而且，你穿的是外套。”

夏宇钧低头，发现自己确实在睡衣外面套了件运动外套。他哑口无言。

两人就这么在黑暗中对峙了几秒。

“你想去学校。”林迁不是疑问句。

夏宇钧沉默了。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外面什么天气？而且学校已经被封锁了。”林迁的声音压低，带着不赞同，“夏宇钧，你答应过我——”

“我知道！”夏宇钧打断他，声音有些激动，但立刻压了下去，“我知道我答应过你不冲动。但林迁……你不好奇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我们刚回来就……”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林迁松开了他的手，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坐起身，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也想去呢？”

夏宇钧愣住了。

“但我不会翻墙，也不会撬锁。”林迁继续说，“你会不会嫌弃我拖你后腿？”

夏宇钧在黑暗中眨眨眼，慢慢消化着这段话里的信息。然后，一个笑容在他脸上绽开，尽管林迁可能看不见。

“我有办法。”夏宇钧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我知道一条路……上辈子巡逻发现的。教职工宿舍后面有个老排水渠的缺口，后来封了，但我知道怎么弄开。”

林迁没说话，但夏宇钧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那是一种妥协的叹息。

“一小时内必须回来。”林迁说，“而且，只是看看。不被发现，不能上手，能做到吗？”

“能！”夏宇钧立刻保证。

“穿厚点。”林迁已经下床，开始摸索着穿衣服，“外面在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