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更人缓缓从院前的陡坡上爬上来。

祁枭看去，是个熟人，他忙答道：“认得认得！”

“客卿心中的问题我听见了，夜娘娘这几日有差事，前来不了，那我……”打更人将手中的锣敲响。

打更人问：“客卿可否还记得一只白猫，一只长了很多张嘴的邪祟？”

祁枭过了过脑袋，有印象，他应道：“白猫记得，邪祟……邪祟……”

邪祟，祁枭没有印象了。

打更人直接点明道：“那夜，邪祟出来把你也感染了，你再次失控，他见了心疼，想你放下执念，便用自身最后一件重物换了这一次机遇。”

祁枭蛮不在意地用手拽了拽腰后的麻绳，问：“然后呢？”

“这次机遇之后，他不是神，也没有尊位，就一不老不死的凡人躯体，你……”

祁枭没有动容。

宋墨钰起码还有一个‘不老不死’给他自己担保。

祁枭死了就是死了，他拥有死后亡魂的执念，哪怕像普通人一样活着，过了三更时面向镜子，见了那纸人的样貌，谁还记得白日里当一回常人的快活。

祁枭勉强道：“您这是风向朝他了，问我，那我，呵呵，我该迎合着他？也是，况且这是用他的重物换来的机遇嘛！”

打更人不曾想祁枭会这么说话，他安慰道：“执念太深不好，这样慢慢放下会舒坦很多。”

这种念经似的话，祁枭不愿意听。

他激动道：

“难道我想有执念，还是说我想死？嗯？您怎么把话说得像我多乐意求死似的，我装疯，我想留在那人身边，那是我有错在先！我以为他肯回头念念旧情，看我一看！结果……”

打更人：“他是有错，你也……”

祁枭直接打断道：“没有别的事了的话，您去别处吧，我现在不是你们客栈的纸人了，我现在也不用天天跟你们交银两了，您走吧！”

“唉！”

打更人摇了摇头，他转个身，沿着院前的陡坡缓缓走了下去。

打更人来此，说通了祁枭一部分，还有一大部分没有说通。

傍晚，宋墨钰回来了。

祁枭坐在屋檐下想了整整一个下午，反复将那件事琢磨，争取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执念”和“放下”二者结合。

可惜，都失败了。

等到宋墨钰回来，祁枭反而在那泥潭里越陷越深……

宋墨钰不知道。

他见祁枭还在那儿，便就招呼道：“久等了，这里离街上有些远。”

他怀中抱着一颗银杏树的树苗，手里好些种子，肩上还扛着两把开地用的锄具。

宋墨钰先放下锄具，他跟祁枭说：“我给你买了吃的，一只叫花鸡，你等我一下。”

“我不饿，你吃吧。”

祁枭冰冷的声音落下。

宋墨钰从街上带来的兴致一下全丢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房子里，将身上的东西轻轻放下。

宋墨钰没再说话，祁枭也是如此，两人都沉默着，直到天黑。

“天黑了，进来吧。”

宋墨钰没有像上午一样强迫祁枭，没有碰那根绳子。

祁枭道：

“这个世界是你创造的，既然你有这种能力，何必不创造一个全新的‘祁枭’，把我放出去，这样对你也好，对我也好，你还能看到听到你想要的。”

只要宋墨钰想到如此，他就又可以完全和祁枭从零开始了，后续如何全凭宋墨钰自己了。

奈何，他非要找一个旧的，有和他不堪的过往的。

宋墨钰道：“你先进来吧……”

祁枭不想进去。

经过了一个下午的思索，祁枭觉得，最近是自己错了，他不该去理会宋墨钰，不该吃宋墨钰给的包子，不该面见宋墨钰。

如果从刚开始，他就一直窝在其他地方，看不见宋墨钰，这些事兴许在将来就会被祁枭淡忘。

只是，他一步错步步错，曾经混乱的鼓声再次响起……

他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祁枭带着些怒气，他告诉宋墨钰：

“这样告诉你罢，你能装傻放下，

那是因为当时死的不是你，

挨鞭子和受欺负的不是你，

听那么多羞辱的也不是你！

你把你全身上下都换个遍以为能打动我？以为我就不计较了？我计较！我一样计较！

我放不下！我难受！你能不能帮帮我，救救我，放过我好不好！

你就当你这一生没我这个徒弟，没冤枉过任何人，你就当那件事是我错了，我也不怪你了，你让我走，你别来找我了！

看到你我就会想起那些破事！！！”

“你先进来吧。”

宋墨钰无力的重复着前面说的。

他的表情看似不变，他的手却是止不住的发起颤来，眼眶里泛起水光。

“外面凉。”

终于，祁枭从宋墨钰的声音里听到了声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