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
是被一阵极其不文艺的、轰隆隆的引擎声吵醒的。
这声音粗犷。
有力。
跟“砚辞书斋”平日里那种连翻书都怕惊动灰尘的静谧氛围。
形成了惨烈到让人想报警的对比。
温软揉着眼睛从地铺上坐起来。
差点被从阁楼窗户斜射进来的、过于灿烂的阳光闪瞎。
沈砚辞已经醒了。
或者说。
他可能根本就没怎么睡踏实。
此刻正站在窗边。
背影挺直得像棵小白杨。
(如果小白杨会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棉麻衬衫并且浑身散发低气压的话)
他手里还拿着他那块标志性的软布。
但这次没有东西可擦。
只能无意识地。
反复折叠着那块可怜的布。
像是在进行某种缓解焦虑的手指运动。
温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站到他身边。
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楼下。
几辆看起来就很能干活儿的面包车和皮卡。
正嚣张地停在书店门口。
占据了原本属于读者和闲散猫咪的地盘。
几个穿着工装、精神抖擞的师傅。
正忙着从车上卸下各种工具和设备。
电钻。
锤子。
切割机。
还有……一捆捆看起来就很有分量的板材。
这些东西散发出的“实干”气息。
与书店原本那种“精神食粮”的调性。
格格不入得像是在交响乐现场突然响起了重金属摇滚。
温软悄悄侧过头。
观察沈砚辞的表情。
他脸上没什么明显的情绪。
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下颌线绷得有点紧。
但……
好像少了点她预想中的那种。
仿佛要送自家孩子上战场的悲壮和抗拒?
更多的是一种……
复杂的。
带着点审视的。
甚至隐隐有一丝……
不易察觉的期待的沉默?
就在这时。
楼下传来江叙那辨识度极高的、充满活力的声音。
“师傅!这边这边!”
“对!轻点放啊!那可都是未来的文化地标!”
“老沈!温软!你们醒了吗?”
“改造大队正式开工啦!!”
他的大嗓门穿透玻璃。
震得窗框似乎都嗡嗡作响。
沈砚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像是被这过于旺盛的精力吵到了。
但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
露出“噪音污染源请立刻消失”的嫌弃表情。
温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指尖带着刚醒的暖意。
“我们……要下去看看吗?”
她的声音还带着点睡意。
软软的。
像羽毛搔过心尖。
沈砚辞折叠软布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低头。
看了一眼她碰触自己的地方。
然后。
做了一个让温软有点意外的动作。
他反手。
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昨天那种宣告主权般的紧握。
而是更自然的。
带着安抚和依赖意味的。
将她的手指拢在自己的掌心。
他的手掌依旧有些凉。
但力道很稳。
“嗯。”
他应了一声。
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握着她的手。
却没有松开。
两人一起走下阁楼。
(这次是真的“下楼”了)
年糕好奇地跟在他们脚边。
亦步亦趋。
对于楼下传来的陌生声响。
它既有点警惕。
又抑制不住猫科动物的好奇心。
耳朵竖得像两个小雷达。
书店一楼。
已经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原本空旷安静的空间。
此刻充满了各种声音和活动的身影。
工人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测量。
划线。
搬运材料。
江叙正拿着图纸。
和一个看起来是工头的中年人比划着说什么。
林夏居然也来了。
正站在相对安全的角落。
手里居然还拿着个……迷你摄像机?
“记录历史性的一刻!”
她看到温软和沈砚辞下来。
兴奋地朝他们挥手。
“等书店焕然一新的时候,做个对比视频!”
沈砚辞的目光。
缓缓扫过这片即将被“大动干戈”的空间。
扫过那些熟悉的、如今却即将改变位置的书架印记。
扫过墙角那盆被他提前搬到安全位置的爷爷的旧盆栽。
扫过工人们手中那些代表着“破坏”与“重建”的工具。
他的手指。
在温软的手心里。
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温软立刻回握住他。
用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像安抚一只表面镇定、内心可能已经在炸毛的猫。
沈砚辞侧头看了她一眼。
看到她眼里温柔而坚定的鼓励。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吸入胸腔的、带着淡淡粉尘味道的空气。
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忍受。
江叙结束了和工头的沟通。
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脸上带着干事创业的激情。
“都沟通好了!”
“先做保护性拆除。”
“绝对不会伤到承重结构和那些老物件儿!”
他拍了拍沈砚辞的肩膀。
(在沈砚辞躲开之前迅速收回手)
“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