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是在这把突兀的黑伞下凝固成了粘稠的琥珀。
将两人牢牢定格在这既荒谬又令人心跳失序的瞬间。
温软抱着沉甸甸的年糕。
感觉手臂的酸麻感正沿着神经末梢悄悄蔓延。
(当然,这酸麻多半源于心里那根绷得快要断裂的弦)
沈砚辞依然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像。
固执地举着那把与室内环境格格不入的黑伞。
伞骨在他的掌控下稳如磐石。
没有一丝颤抖。
他镜片后的目光。
如同最精密的探针。
穿透伞下略显昏暗的光线。
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沉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却又仿佛带着某种滚烫的、几乎要灼伤人的重量。
压得温软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年糕在她怀里发出了更加不耐烦的“呜呜”声。
开始用它那颇具分量的身体进行小幅度的扭动和挣扎。
显然。
这位养尊处优的猫主子对于两脚兽们毫无效率且令人费解的僵持。
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宽容。
它迫切地需要回到它那铺着软垫的专属宝座。
继续它被无情打断的、关于小鱼干和蝴蝶的美梦。
温软被它拱得重心不稳。
下意识地朝着身后唯一的依靠物——那个冰凉而坚实的书架——退了一小步。
后背轻轻抵在了微凉的木质边缘上。
这个细微的、近乎本能的躲避动作。
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瞬间打破了伞下那个脆弱而微妙的平衡。
沈砚辞握着伞柄的修长手指。
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黑色的伞面随之发生了一次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倾斜。
在干燥得连灰尘都无所遁形的室内空气里。
划过一个带着几分笨拙和犹豫的弧度。
窗外。
密集的雨点正疯狂地敲打着玻璃窗。
发出持续不断的、哗啦啦的喧嚣。
像是有无数面失去节奏的小鼓在同时被擂响。
又像是……
某人胸腔里那颗早已失控的心脏。
正隔着血肉和肋骨。
将激烈的搏动声放大到了整个寂寥的雨夜。
温软仰头望着伞下沈砚辞那双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深邃眼眸。
感觉自己的心跳也快要脱离掌控。
与窗外那嘈杂的雨声同频共振。
她张了张有些干涩的嘴唇。
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粘稠的沉默。
比如“这伞……在室内其实可以收起来了?”
或者“年糕好像真的困了,它一直在动……”
但所有试图组织起来的语言。
都在撞上他凝视目光的瞬间土崩瓦解。
最终只化作了一声细微的、带着无法抑制颤音的吸气。
沈砚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在伞下那片被制造出来的阴影里。
这个动作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也透露出他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内心。
他看着她微微泛着红晕、如同染了胭脂的脸颊。
看着她那排因为心绪不宁而轻轻颤抖、像蝶翼般脆弱的睫毛。
看着她怀里那只已经张开嘴打出半个哈欠、明显对眼前紧张氛围一无所知的橘猫。
十八年的漫长光阴。
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压缩。
最终凝聚成了脚下这短短几步、却仿佛走了一生才抵达的距离。
从童年那个雨天里带着书店墨香和温暖灯光的惊鸿一瞥。
到成年后命运安排下的意外重逢与磕磕绊绊。
从最初基于洁癖和领地意识的本能排斥与戒备。
到不知不觉中被渗透、被软化、直至习惯成自然的靠近。
那些他独自守着爷爷留下的书店、在深夜里就着一盏孤灯修复旧书的寂静时刻。
那些他趁着无人注意、悄悄在电脑上搜索“宠物行为学基础知识”的白日。
那些她身上淡淡的猫薄荷香气不由分说闯入他封闭世界的瞬间。
那些她用温柔的语调、四两拨千斤般化解他习惯性毒舌话语的日常。
所有这一切。
都像是无数细碎而温暖的光点。
在他那片沉寂已久、近乎冰封的心湖里慢慢汇聚。
终于在此刻。
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和这把显得如此荒谬却又恰到好处的黑伞。
彻底催化成了汹涌澎湃、无法再抑制的的情感洪流。
他不想再等了。
不想再像个固执的傻瓜。
独自守着那个源于童年、近乎模糊的承诺和执念。
他想要抓住的。
是眼前这个真实的、鲜活的、会笑会恼、会带着一只掉毛生物把他井然有序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却也像一缕阳光。
一点点把他灰白单调的世界变得温暖明亮的她。
“温软。”
他终于再次开口。
声音比平时要低沉沙哑许多。
仿佛被窗外无尽的雨水浸泡过。
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温软的心随着他这声呼唤猛地一跳。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抱着年糕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仿佛这样才能从这只毛茸茸的小生物身上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
年糕被勒得发出了一声更加响亮的、带着明显抗议的“喵呜!”
但她此刻已经无暇去安抚这位主子的小情绪。
她只是怔怔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在伞下阴影里轮廓显得愈发深刻清隽的脸。
看着他镜片后那双仿佛有暗火在静静燃烧、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眼眸。
“小时候。”
沈砚辞的声音放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是从他紧绷的胸腔深处被艰难地挤压出来。
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却又异常清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