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觉得自己手里那张薄薄的、盖着红色公章的审批文件。
重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烫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他站在“砚辞书斋”的中央。
环顾四周。
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
一寸寸地掠过那些他擦拭了无数遍的书架。
掠过那些散发着陈旧纸墨香气的书籍。
掠过柜台边缘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的木头。
掠过窗台上那盆爷爷留下的、被他养得枝叶繁茂的旧盆栽。
最后。
定格在墙角那个小小的、专属于温软的“临时宠物咨询角”。
那里放着一个柔软的猫窝。
(年糕专属)
几个印着卡通爪印的收纳盒。
(装着各种宠物零食和小玩具)
还有一小盆对猫无害的猫草。
(目前长势喜人,已经被年糕啃秃了一小块)
这一切。
熟悉得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又陌生得像是即将醒来的梦境。
改造方案。
最终还是通过了。
江叙那个家伙。
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
居然真的在保留书店原有结构和大部分风格的基础上。
说服了那些苛刻的审批人员。
方案里甚至还增加了一个小小的、与阅读区隔开的“宠物友好角落”。
(这个提议当时让沈砚辞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
是让书店活下去的必要改变。
理智上。
他清楚得像在阅读一本排版清晰的说明书。
情感上。
他却觉得自己像个被逼着亲手拆掉自己城堡的孩子。
尽管只是暂时的。
尽管江叙保证会“原汁原味”地恢复。
甚至变得更好。
但“改变”这两个字本身。
就足以让他心里那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裂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走到一排书架前。
伸出手。
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
动作轻柔得。
像是在触摸易碎的蝶翼。
或者情人颤抖的睫毛。
《百年孤独》。
《瓦尔登湖》。
《小王子》。
……
那本《小王子》。
他修复了很多次。
书页边缘的毛躁都被他小心地抚平。
里面夹着的那枚猫咪书签。
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
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秘密。
他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都移动了几分。
在地上投下新的光影。
“咳。”
一声轻微的、带着点试探性的咳嗽在他身后响起。
沈砚辞收回手。
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像退潮一样。
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身。
又变回了那个清冷、克制、没什么表情的旧书店老板。
温软站在不远处。
怀里抱着看热闹的年糕。
她的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像清澈溪水里游动的小鱼。
一眼就能望到底。
“那个……”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声音轻软。
“审批……下来了?”
沈砚辞“嗯”了一声。
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刚才那个对着书架发呆的人不是他。
他把手里的文件随手放在柜台上。
像放下一张无关紧要的广告传单。
“下周动工。”
他言简意赅。
温软眨了眨眼。
消化着这个确切的消息。
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平静外表下。
那一丝极力隐藏的……复杂。
那是一种混合了决断、不舍、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她暂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
像深潭底部的暗流。
表面平静。
内里却汹涌。
她抱着年糕往前走了一步。
年糕在她怀里“喵”了一声。
打破了有些凝滞的空气。
“那……这些书怎么办?”
温软看着满架子的书。
感觉任务量有点惊人。
“需要打包起来吗?”
沈砚辞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书架。
这次带上了评估和计算的意味。
“嗯。”
他走到柜台后面。
拿出了一叠早就准备好的、崭新的大小统一的纸箱。
还有大卷的气泡膜和打包胶带。
动作利落得像即将上手术台的医生。
“大部分需要打包。”
“暂时放到阁楼和后面的小仓库。”
“一些特别珍贵的孤本和修复到一半的。”
他顿了顿。
“我会单独处理。”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但温软就是听出了那么一点点不同。
那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守护。
像老母鸡护着自己最宝贝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