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靠在阁楼门外冰凉的墙壁上,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像。
他维持着这个略显僵硬的姿势,已经过了好几分钟。
阁楼里,温软低柔的安抚声和糯米时而痛苦时而疲惫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
像一首不成调的、关于生命诞生的奇特夜曲。
年糕蹲在他脚边,仰着毛茸茸的小脸,金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这个两脚兽是不是哪里不对劲”的纯真困惑。
它甚至试探性地伸出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沈砚辞的棉质睡裤。
试图唤醒这个似乎陷入某种“呆滞”状态的人类。
沈砚辞低下头,目光有些复杂地落在年糕身上。
这只平日里他严格禁止踏入书店核心区域的猫咪,此刻就在他脚边。
而他心里升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嫌弃它可能掉毛或者携带细菌。
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的共情。
仿佛在这一刻,他们共同成为了楼上那场生命仪式的、沉默的旁观者。
就在这时,阁楼里传来温软一声极力压抑的、短促的惊呼。
虽然很快就被她自己捂住了嘴,但那声音里带着的紧张和担忧,还是清晰地穿透了门板。
沈砚辞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他几乎能想象出里面那个场景——温软蹙着眉头,眼神专注而紧张地盯着生产的母猫,额角可能又渗出了新的汗珠。
一种莫名的冲动,促使他再次靠近了那条门缝。
他看到温软正小心翼翼地用无菌棉签擦拭着刚刚出生的、那只最小的猫崽。
她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她体力的过度消耗和精神的极度紧绷。
她的嘴唇有些发干,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
显然,这场持续了半夜的“接生大战”,正在快速消耗着她的精力。
沈砚辞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他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和那双因为持续专注而显得有些疲惫的眼睛。
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类似于“担忧”的情绪,像细微的水流,悄然漫过心间。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爷爷还在世的时候。
有一次他发烧,爷爷也是整夜不睡地守在他床边,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给他擦拭额头。
那时候,爷爷的眼神,似乎也和此刻温软看着那些小猫的眼神,有几分相似。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守护。
这个突如其来的联想,让沈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沉默地站在门外阴影里,内心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激烈的辩论。
理智的小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拿着计算器,冷静地告诉他:沈砚辞,这不关你的事。回去睡觉。保持距离。不要打扰。
而另一个模糊的、感性的小人,却只是指着门内那个疲惫的身影,一言不发。
最终,感性小人凭借着那苍白脸色和颤抖指尖的画面,险胜。
沈砚辞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像是下定了某个重大的决心。
他最后看了一眼门内的情况。
然后,他转过身,脚步极轻地、几乎是悄无声息地走下了楼梯。
年糕蹲在原地,看着这个行为诡异的两脚兽来去如风,疑惑地歪了歪小脑袋。
最终决定不跟上去,继续坚守它“阁楼哨兵”的岗位。
沈砚辞没有回自己的卧室。
而是径直走进了与书店相连的、那个被他打理得一尘不染、所有物品都严格分类摆放的小厨房。
他打开橱柜,动作熟练地取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
又从另一个贴着标签的柜子里,拿出了一罐他秋天时自己熬制的、色泽澄澈的桂花蜜。
(这罐蜂蜜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连他妹妹沈念安都不知道的秘密。)
他烧上水,站在灶台前,安静地等待着。
水开的嗡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精准地在水温达到最适合冲泡蜂蜜的八十度时关掉了火。
将适量的热水注入杯中,然后用一把小巧的木勺,舀了一勺浓稠的、带着淡淡桂花香的蜂蜜,缓缓搅动。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严谨和条理。
仿佛不是在泡一杯简单的蜂蜜水,而是在进行一项精密的化学实验。
确保水温、蜂蜜比例、搅拌力度都达到最优标准。
当一杯温度适中、散发着清甜香气的蜂蜜水准备好后。
他端着杯子,再次走上了通往阁楼的楼梯。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迟疑。
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他重新站在那扇虚掩的阁楼门前。
里面,温软似乎正在轻声鼓励着糯米,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和疲惫。
“加油,糯米,就快好了……你是最棒的妈妈……”
沈砚辞抬起手,用指关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三下。
“叩、叩、叩。”
清晰的敲门声,打断了阁楼内持续了半夜的、单一的背景音。
温软的声音戛然而止。
显然被这深夜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了一跳。
紧接着,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手忙脚乱的窸窣声。
似乎是温软在快速整理什么东西。
几秒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稍宽一些的缝隙。
温软那张写满疲惫和惊讶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
眼圈下方是明显的青黑色。
脸色也比沈砚辞刚才在门缝里看到的更加苍白。
但在看到门外站着的是他时,她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被惯有的温和与一丝歉意所取代。
“沈先生?”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是不是……吵到您休息了?对不起,糯米它……”
她下意识地就想道歉,以为他是上来表达不满的。
毕竟,按照他以往的作风,这实在是太有可能了。
然而,沈砚辞并没有给她把道歉说完的机会。
他甚至没有去看纸箱里的情况。
只是平静地伸出手,将手中那杯温热的、散发着淡淡甜香的蜂蜜水,递到了她面前。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言语。
仿佛这只是一件理所当然、无需解释的事情。
温软愣住了。
她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玻璃杯。
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澄澈的琥珀色液体。
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以及那其中隐约可见的、小小的金色桂花。
一时间,竟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眨了眨因为长时间专注而有些干涩的眼睛,目光从蜂蜜水缓缓移到沈砚辞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
试图从他波澜不惊的眼神里,读懂这突如其来的、与他平日人设严重不符的行为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意思。
是……给她的?
沈砚辞见她只是愣愣地看着,没有接过去的打算。
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补充体力。”他言简意赅地吐出四个字。
声音依旧是平铺直叙的调子,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在这深更半夜,在这充斥着生命诞生过程的紧张与疲惫的阁楼上,这四个字却像带着温度一样,轻轻熨帖了温软有些焦躁的心。
她终于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