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砚辞书斋”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绝对寂静。
这种寂静与白日的安静不同,它更厚重,更彻底,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仿佛整栋老建筑,连同里面所有的书籍和器物,都沉入了一个没有边际的深睡眠。
只有阁楼,是这片无边黑暗与寂静中,唯一一个还醒着的孤岛。
一团温暖而固执的鹅黄色光晕,从阁楼的门缝底下、以及那个小小的透气窗里渗出来。
像一颗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星子,倔强地钉在沉沉的夜幕里。
这团光亮,恰好落在了半夜醒来、正站在自己卧室窗前喝水的沈砚辞眼中。
他握着水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形成一个表示不赞同的锐利夹角。
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这个时间点,那个理论上应该在他头顶正上方阁楼里安分睡觉的租客,显然并没有遵守“人类正常作息时间”这项基本规范。
而且,他似乎还听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之前那种母猫烦躁的嚎叫和抓挠声。
而是一种更压抑的、带着某种痛苦意味的呜咽,混杂着人类刻意放低的、轻柔的安抚话语。
沈砚辞将杯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没能浇灭他心头那点因为规律被打破而升起的不悦。
他放下杯子,动作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
理智告诉他,阁楼上正在发生什么,与他无关。
那是那个宠物咨询师的工作,或者说,是她自找的麻烦。
他没有任何理由,更没有任何义务,在凌晨两点多,去关心一只猫和它的看守人。
他应该回到床上,继续他被打断的睡眠。
明天早上九点,书店还要准时开门。
他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和稳定的情绪,来应对可能出现的顾客,以及那些需要精心呵护的书籍。
对,就是这样。
沈砚辞果断地转过身,准备回到他那张符合人体工学的、铺着高品质纯棉床品的床上去。
然而,他的脚步在迈出两步后,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瞥向窗外。
瞥向那团在无边黑暗中,显得格外固执和醒目的暖色光晕。
还有那断断续续、如同丝线般缠绕进他耳朵里的细微声响。
母猫的痛苦呻吟似乎加剧了。
温软说话的声音也更低、更急促了些。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语调里的紧张和专注,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他的神经。
他想起晚上林夏离开时,那两个女人在后院嘀嘀咕咕、一脸严肃准备“接生装备”的样子。
想起温软抱着那个巨大的纸箱上楼时,脸上那种如临大敌却又异常坚定的表情。
一种莫名的、陌生的烦躁感,像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口。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讨厌这种因为外物而影响到自己既定节奏的感觉。
更讨厌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双脚,似乎有了它们自己的主意。
在他大脑还在激烈地进行“回去睡觉”和“上去看看”的辩论时。
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
他已经站在了一楼通往阁楼的楼梯口。
那架老旧的木制楼梯,在黑暗中沉默地延伸向上,尽头没入那片暖光之中。
像是一个通往未知领域的入口。
沈砚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觉得自己此刻的行为,简直愚蠢透顶。
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他站在楼梯口,进行着最后的天人交战。
上去?
以什么理由?
质问对方为什么深夜不睡影响他休息?
还是关心那只吵得他不得安宁的猫?
无论哪个理由,听起来都既牵强又多余。
就在他准备再次遵从理智,转身离开的时候。
阁楼上突然传来一声母猫极其尖锐短促的叫声。
紧接着是温软明显拔高、带着惊喜和鼓励的声音:“出来了!糯米,加油!第一个宝宝出来了!”
沈砚辞准备转身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击中了他。
那声尖锐的猫叫,和温软带着颤音的鼓励,像一把小小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一些模糊的、久远的画面碎片,伴随着一种类似的情感波动,一闪而过。
快的抓不住痕迹。
却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鬼使神差地。
他抬起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老旧的木头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停顿了一下,侧耳倾听。
阁楼上的声音并没有因为这点响动而停止。
母猫的呻吟和温软低柔的安抚仍在继续。
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楼下这微不足道的动静。
沈砚辞抿了抿唇,继续往上走。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极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