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像是,在给自己留足反悔的时间。
然而,直到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那扇虚掩着的阁楼门前时。
他也没有转身离开。
门缝里透出的光线更加清晰。
温软低柔的说话声和母猫粗重的喘息声也更加真切。
他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阁楼中央,那盏落地灯散发着温暖而集中的光芒。
光芒的中心,是那个被精心布置过的巨大纸箱。
纸箱里,那只名叫糯米的母猫正侧躺着,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而在它身后,温软正半跪在垫子上。
她背对着门口,微微躬着身,形成了一个保护的姿态。
沈砚辞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因为角度的关系,他只能看到她一小部分脸颊的轮廓,和散落下来的几缕柔软发丝。
但就是这有限的视角,却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她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示着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
额角和鼻尖甚至渗出了一些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然而,与这疲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正紧紧地盯着手中的动作,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认真。
那里面有一种光。
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温柔和无比坚定的光。
这种光芒,如此强烈,甚至盖过了她脸上所有的疲惫。
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进行一项无比神圣的使命。
她戴着无菌手套的双手,正极其轻柔、却又异常稳定地处理着刚刚出生的那只湿漉漉的小猫。
用柔软的毛巾擦拭,清理口鼻,小心地放到母猫嘴边让它舔舐……
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充满了珍视。
仿佛她手中捧着的,是世间最易碎也最珍贵的宝物。
沈砚辞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外。
没有出声。
没有打扰。
他甚至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
仿佛怕自己稍微重一点的呼吸声,都会打破阁楼里这脆弱而专注的氛围。
他看着她疲惫却坚定的侧脸。
看着她被汗水濡湿的鬓角。
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像温和的水流,悄然漫过他的心田。
他忽然觉得,许曼莉那些关于“现实”、“成本”、“效率”的冰冷计算。
在这个深夜里,在这个小小的阁楼上,在这个为了几只小生命而彻夜不眠的女人面前。
显得那么的……苍白和无关紧要。
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温软会对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动物,投入如此多的心血和情感。
因为在这种最原始的生命传承面前。
所有的计算和权衡,都失去了意义。
剩下的,只有最本能的守护和最纯粹的情感。
就在这时,温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下意识地侧过头,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砚辞心中一惊,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的阴影里退了一步。
将自己完全隐藏在了门外的黑暗里。
温软的目光在门口的空地处停留了几秒。
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但很快,纸箱里糯米又是一阵用力,第二只小猫似乎即将出生。
她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再次全身心地投入到“接生大业”之中。
沈砚辞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他只知道,此刻阁楼里的画面,像一幅定格的影像,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个疲惫却专注的侧脸。
那双盛满温柔与坚定的眼睛。
还有那团在深夜里固执亮着的、温暖的光。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触动。
年糕不知何时也从角落里踱了过来。
它蹲在沈砚辞脚边,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用那双在黑暗中闪着幽光的眼睛看着他。
仿佛在问:“你这个两脚兽,大半夜不睡觉,站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嘛?”
沈砚辞低头,对上年糕探究的目光。
第一次,没有因为它擅自靠近而露出嫌弃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守护着阁楼里,那片正在迎接新生命的、温暖而忙碌的孤岛。
夜色,还很长。
而这一夜,对于许多人(和猫)来说,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