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砚辞书斋”仿佛被笼罩在一层无形的低气压里。
这气压的源头,并非来自总是晴空万里的天气,也并非来自书店主人那惯常的清冷。
而是来自温软。
她依旧每天进出书店,依旧会在进入前仔细清理自己,遵守着所有不成文的规定。
但沈砚辞能感觉到某种不同。
她身上那种如同春日暖阳般的柔和气息,似乎被一层薄薄的、挥之不去的阴云遮蔽了。
她变得比平时更安静。
甚至有些……魂不守舍。
比如现在。
沈砚辞正站在梯子上,整理书架顶层的一些不常翻阅的典籍。
温软从后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似乎是想到柜台这边倒点热水。
她的脚步很轻,眉头却微微蹙着,眼神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某处,显然心思早已飘远。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沈砚辞就在她前方不远处的梯子上。
直到她的膝盖差点撞上梯子腿。
沈砚辞居高临下,看着她在最后一刻猛地刹住脚步,如梦初醒般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对不起!沈先生,我没注意……”她连忙道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差点被自己绊倒。
沈砚辞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她,扶了扶眼镜。
“本店书架虽非珍贵文物。”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但被撞倒的风险,依旧存在。”
温软的脸颊瞬间泛红,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晕。
“我……我下次一定注意。”她小声保证,拿着水杯,几乎是踮着脚尖绕开了梯子,走向柜台上的热水壶。
就在这时,她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那铃声在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温软像是被烫到一样,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只看了一眼屏幕,她的脸色就微微白了一下。
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一瞬,才仿佛下定决心般划开。
她甚至没来得及走到更远的地方,就压低声音接了起来。
“喂,贝拉妈妈……”
沈砚辞继续着手头的工作,将几本厚重的精装书按照书脊高度重新排列。
但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比平时慢了几分。
电话那头女人尖锐急促的声音,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温老师!这都第几天了?!贝拉今天吃东西了吗?!……我们每天看着它缩在角落里,心都要碎了!……你到底有没有办法?!……我们不能一直这样无限期地等下去!……”
温软背对着沈砚辞,肩膀微微缩着,形成一个自我保护的姿态。
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依旧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贝拉妈妈,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它今天……今天稍微愿意在我离开房间后,闻一下我放在远处的食物了,这是一个很小的进步……”
“进步?!这算什么进步?!它还是不肯让人靠近!不肯正常吃饭!……我们找你是解决问题的,不是来看这种‘微小进步’的!……如果不行你就直说,我们好找别人!……”
“请您别着急,强迫它真的会让情况更糟……心理创伤的恢复需要过程……”
“过程过程!又是过程!你就不能给它吃点药,或者用什么强制手段吗?!……”
温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恳求。
“药物治疗需要兽医评估,而且治标不治本。强制手段只会加深它的恐惧,可能造成永久性的伤害……贝拉妈妈,请相信我,我也很想帮它……”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无力感。
沈砚辞将最后一本书精准地推入预留的空隙,书脊与两旁的书完美对齐。
他从梯子上下来,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电话那头又持续抱怨和施压了几分钟,才在温软反复的保证和安抚中,不情不愿地挂断。
通话结束的瞬间,温软像是被抽走了部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低着头,久久没有动弹。
沈砚辞走到柜台后,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开始擦拭柜台玻璃下压着的一张旧书单。
他的目光掠过温软僵直的背影。
她没有哭。
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那种无声的压抑和低落,却比任何声响都更能充斥空间。
过了一会儿,温软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和平常无异的、温和的笑容。
但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显而易见的疲惫和……阴影。
“不好意思,沈先生,打扰到你看书了。”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沈砚辞擦拭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算是回应,也算是不回应。
温软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应。
她走到热水壶边,心不在焉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连水漫出来烫到了手指都后知后觉。
她只是下意识地缩回手,放在耳边冰了冰,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某个方向。
然后,她水都没喝,就端着杯子,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回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