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那场无声的惊雷,在沈砚辞的胸腔里持续震荡了整个上午。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机械地完成后续的书籍整理工作的。
指尖拂过书脊时,总是不自觉地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阳光透过玻璃窗,将书店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图形。
空气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他此刻纷乱无序的思绪。
温软。
那个名字在他舌尖无声地滚动,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分量。
他第三次将同一本《百年孤独》放错了书架位置。
直到意识到这本书根本不该出现在“古典文学”区时,才有些懊恼地将其抽回。
这种罕见的失态让他感到烦躁。
他习惯于掌控,习惯于秩序,习惯于将一切情绪都禁锢在冷静自持的表象之下。
然而此刻,某种名为“可能性”的藤蔓正疯狂地滋长。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设计的切入点。
机会在午后降临。
温软抱着几本晒好的书从后院回来。
她严格遵守着“宠物不得入内”的规定,年糕被留在了通往阁楼的楼梯口,委屈地喵呜了一声,却被她坚决地关在了门外。
她似乎心情很好,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轻快的小曲。
走到靠窗的阅读区,她将书本轻轻放在小圆桌上。
然后从其中一本厚厚的《动物行为学概论》里,抽出了那枚引发风暴的猫咪书签。
她拿着书签,对着阳光看了看,嘴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沈砚辞的心脏,在那个瞬间,不合时宜地漏跳了一拍。
他正站在不远处的梯子上,假装整理顶层书架上一排鲜少有人问津的古籍。
他的背影挺直,动作看起来依旧从容不迫。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全部的感官都像高度灵敏的雷达,牢牢锁定着身后那个身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带着点惯有的、拒人千里的冷淡。
“那书签,”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有些突兀,“挺别致。”
他顿了顿,感觉到自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买的?”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过耳膜的声音。
他维持着背对她的姿势,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扣住了手中一本硬壳书的书脊。
温软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这位平日里惜字如金的房东先生,会突然对她的书签产生兴趣。
她抬起头,望向梯子上那个显得有些疏离的背影。
“不是买的。”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书签上猫咪弓起的脊背,“是我外婆留下的。”
沈砚辞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外婆。
这两个字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猛地插入了记忆深处那道尘封已久的锁孔。
温软完全没有察觉到梯子上那人瞬间僵硬的背影。
“小时候好像有一对呢,图案一模一样,都是这种小猫咪。”
沈砚辞猛地闭上了眼睛。
一对。
果然是一对。
他口袋里的那枚,此刻正烫得惊人。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一对?那另一枚呢?”
他努力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不像是在探询。
“另一枚啊……”温软微微歪着头,努力在记忆的长河里打捞着,“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很小的时候,在哪儿弄丢的。”
她蹙着眉,思索了片刻。
“可能……也是在某家书店吧?”
“也是在某家书店吧。”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落在沈砚辞耳中,却不啻于一道平地惊雷。
轰隆——
脑海中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迷路的小女孩。
外婆留下的书签。
一对。
弄丢了一枚。
可能是在某家书店。
以及……他口袋里这枚,被他珍藏了十几年、来自一个迷路小女孩的、一模一样的猫咪书签。
是她。
真的是她。
那个在他灰暗单调的童年记忆里,像一束短暂闯入的、温暖而笨拙的阳光的小女孩。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悄然寂静。
只剩下血液奔流的声音,和心脏沉重而有力的撞击声。
他站在梯子上,背对着她,久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