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每一条专业建议,似乎都被客户用更激烈的言辞和更无理的要求粗暴地打断。
沈砚辞的指尖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极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这通常是他内心在进行某种复杂运算,或者耐心即将宣布告罄时的下意识动作。
他听到温软试图让元宝做一个简单的“坐”的指令,但元宝显然还沉浸在与新环境和零食的兴奋中,完全无视了指令,反而试图扑向温软手中的玩具。
“你看!你看!它根本不听你的!”李先生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和得意,“就这水平?我上我也行!”
温软没有回应这句明显的挑衅。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用她那套温和而坚定的方法,试图重新吸引元宝的注意力。
但沈砚辞能想象得出,她此刻面对的压力。
一个完全不配合、只想追求速成奇迹的客户。
一只精力旺盛、尚未建立起规则意识的大型犬。
还有那悬在头顶的、关于“退钱”和“曝光”的威胁。
这场景,比他修复一本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古籍,似乎还要棘手得多。
至少,书不会朝他狂吠,也不会有一个聒噪的主人在旁边指手画脚。
他又想起了她照顾后院那只怀孕流浪猫时的样子。
同样的耐心,同样的专注。
只是此刻,这份温柔的专业,正在被蛮横的无知无情践踏。
一种微妙的、类似于……不悦的情绪,开始在他心底滋生。
这不是他惯常的、因为秩序被打破而产生的那种纯粹的烦躁。
这种不悦,更具体,更带有指向性。
它针对的是那个在后院里,用音量和无理取闹,试图碾压专业和耐心的粗鲁男人。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边那本亟待修复的笔记小说上。
书页边缘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需要极致的耐心,一点一点地清理、补缀、抚平。
急不得。
也粗暴不得。
否则,只会加速它的毁灭。
后院,李先生的抱怨还在继续,词汇贫乏得令人扼腕,翻来覆去就是“没用”、“骗钱”、“退钱”这几句。
而温软的回应,声音虽然依旧清晰,却隐约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还在坚持。
用她的方式,试图在那片由急躁和误解构成的泥沼中,开辟出一条小小的、通往理解的道路。
沈砚辞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镜片后闪烁不定的眸光,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然的平静无波。
书店内,时间仿佛被拉长。
每一秒都充斥着后院传来的、令人不快的交响乐——男人的咆哮,狗狗的吠叫,以及温软那始终不曾放弃的、温和却坚定的声音。
这声音,像细韧的丝线,缠绕在沈砚辞的耳畔。
他忽然觉得,今天书店里的空气,似乎有些过于滞闷了。
闷得让他……有点想出去透透气。
当然,这只是因为空气问题。
绝对与后院那场正在上演的、关于专业尊严的攻防战没有任何关系。
他这么告诉自己。
然后,他缓缓地、几乎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定在那扇通往“麻烦”源头的后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