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砚辞书斋”依旧沉浸在其特有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宁静之中。
阳光透过爬满藤蔓的旧窗棂,在泛着木质清香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沈砚辞坐在他常坐的靠窗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需要修复的、书脊严重开裂的清代笔记小说。
他的指尖捏着特制的修复镊子,动作精准而稳定,像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店内只有书页被轻柔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被距离模糊了的市井喧嚣。
这种绝对的、不容打扰的秩序感,正是他赖以生存的精神氧气。
然而,这珍贵的宁静很快便被后院隐约传来的、一种极不和谐的噪音打破了。
起初是温软那熟悉的、温和而耐心的解释声,像春日溪流,潺潺湲湲。
但紧接着,一个粗嘎的、充满不耐烦的男声强势插入,如同钝斧劈柴,梆梆作响地破坏着后院的和谐。
“我说温老师!这都半个多小时了!就光在这儿喂零食、扔球玩?”
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穿透了不算太隔音的后墙。
“我们家‘元宝’是来矫正拆家行为的!不是来上幼儿园亲子互动课的!”
沈砚辞握着镊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记得,大约一小时前,温软确实带着一丝歉意来跟他报备过,说今天下午需要借用后院一小块地方,给一位客户的拉布拉多进行行为矫正。
当时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了。
“沈先生,我保证不会弄乱后院,也不会让狗狗进书店,更不会打扰到你。”
她当时举着三根手指,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誓,眼神清澈得让他那句到了嘴边的“不行”莫名其妙地咽了回去。
现在,“打扰”正以分贝惊人的形式,穿透墙壁,精准轰炸着他的耳膜。
沈砚辞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但他没动,只是将注意力更集中地投向指尖下脆弱泛黄的纸页。
仿佛只要他足够专注,就能用意志力筑起一道隔音屏障。
“李先生,请您理解,行为矫正是需要过程和耐心的。”
温软的声音依旧维持着良好的修养,像一块被急流冲刷却依旧温润的卵石。
“元宝之前的拆家行为,很大程度上源于精力过剩和分离焦虑,我们需要先建立信任,引导它用正确的方式释放精力……”
“信任?释放精力?”那位被称作李先生的客户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质疑,“我就想知道,什么时候它能不啃我家沙发!不撕我家窗帘!我花钱是让你来解决问题的,不是听你讲这些大道理的!”
后院似乎传来大型犬类兴奋的喘息和跑动声,伴随着温软试图引导的、轻柔的口令。
“元宝,好孩子,看这里……”
“你看!它根本不听!它就知道傻玩!”李先生的声音几乎可以用气急败坏来形容,“我看你就是没本事!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别的训犬师上来就用‘电击项圈’,立竿见影!”
“李先生!”温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严肃的阻止意味,“暴力手段只会加剧动物的恐惧和心理问题,甚至可能引发攻击行为,这绝对不可取……”
“那你说怎么办?!我天天回家面对一个像被轰炸过的现场,我受够了!”
男人的怒吼声几乎震得书架上的灰尘都想集体跳槽。
“我告诉你,今天要是看不到效果,这钱我必须退!我还要去网上曝光你!什么宠物行为咨询师,根本就是骗钱的!”
“嗷呜——!”拉布拉多元宝似乎被主人激动的情绪感染,发出了一声洪亮的、不知是兴奋还是不安的吠叫。
这声狗吠,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终于在沈砚辞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激起了一丝微澜。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镊子。
镊尖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寒光。
他并没有立刻起身。
而是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眸光深沉地投向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
书店内依旧安静。
只有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硝烟,以及前院里那一人一犬制造的、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证明着这场发生在咫尺之遥的“战争”。
温软似乎还在努力解释着什么,她的声音被客户的咆哮和狗的吠叫切割得断断续续。
“建立正向联结……需要时间……”
“替代行为……比如啃咬玩具……”
“您可以尝试增加散步时间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