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墨般浸染了“砚辞书斋”上方的天空。
后院那盏功率感人的老旧壁灯,勉力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堪堪照亮那个装着未来猫妈妈的硬纸箱。
温软刚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阁楼,连背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急匆匆地端着一小碗精心调制的猫饭下了楼。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书店的后门,生怕惊扰了书店里那位对“秩序”有着神圣不可侵犯之执念的房东先生。
那只被温软暂时命名为“墨点”的玳瑁猫,正安静地蜷在铺着软毛巾的纸箱里。
它腹部圆润的弧线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明显。
听到动静,墨点警惕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但在辨认出是温软,以及她手中散发着食物香气的碗时,它喉咙里立刻发出了代表满意与期待的咕噜声。
“饿坏了吧?”温软蹲下身,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夜晚的尘埃。
她把猫碗放在纸箱旁边特意清理出来的一小片干净地面上。
墨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嗅了嗅,然后才开始小口地进食。
温软没有立刻离开,她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检查着墨点的状态。
她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墨点的背毛,观察它是否有不适或紧张的迹象。
“要当妈妈了,很辛苦吧?”她低声自语,眼神里充满了专业的专注和一种近乎母性的柔和光辉。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书店那扇通往后院的小窗后,一道清冷的目光已经停留了片刻。
沈砚辞原本是打算去关紧后窗,彻底隔绝后院可能传来的任何“不必要”的声响。
毕竟,一只怀孕的流浪猫和一个总在制造“意外”的合租人,这两者组合在一起,简直就是他平静生活的头号不稳定因素。
他走到窗边,手指已经搭上了窗栓。
然后,他的动作就顿住了。
透过不算太干净的玻璃,他看到了后院灯光下的那一幕。
温软蹲在纸箱旁,侧影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
她微微低着头,长发松散地垂在颊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那只猫进食。
她抚摸猫咪的动作是那样轻缓,仿佛指尖流淌着无声的安抚旋律。
偶尔,她会极低地哼唱几句不成调的、舒缓的音节,像是外婆哄睡时哼的古老歌谣。
这画面……与他认知中所有关于“麻烦”、“混乱”、“不洁”的标签都格格不入。
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宁静。
沈砚辞微微蹙眉,对自己这种不合时宜的观察感到一丝不悦。
他应该立刻关窗,回到他那充满纸墨清香和绝对秩序的领域里去。
但他的手指像被施了定身咒,迟迟没有按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温软的脸上。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阴影,显然是白天忙碌的工作加上操心这只猫所致。
可她注视着墨点的眼神里,却没有半分不耐与烦躁,只有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与耐心。
这种毫无保留的付出,让习惯了对一切保持距离、计算得失的沈砚辞感到一种陌生的触动。
他想起了爷爷。
爷爷生前对待每一本破损的旧书,也是这般珍而重之,仿佛它们不是无生命的物件,而是需要被温柔以待的老朋友。
“万物有灵,要用心待。”
爷爷的声音恍惚间在耳边响起。
沈砚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讨厌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受控制的联想。
更讨厌心底某个角落,因为窗外那幅画面而悄然松动的感觉。
就在这时,温软似乎确认了墨点状态良好。
她轻轻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放心的、浅浅的笑容。
她站起身,可能是因为蹲得太久,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这个细微的、带着点脆弱的动作,像一根极细的针,不轻不重地在沈砚辞心头扎了一下。
他看见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膝盖,然后端起墨点吃完的空碗,准备去水龙头下冲洗。
她的动作依旧轻缓,生怕制造出一点噪音。
这种小心翼翼的体贴,在此刻的沈砚辞看来,竟显得有些刺眼。
他忽然意识到,从这只猫闯入他的后院开始,温软似乎一直在额外付出。
她遵守了他所有苛刻的、不近人情的规定。
她独自承担了照顾这只猫的全部责任。
她没有一句抱怨,甚至没有提出任何需要他协助的要求。
而他,除了最初那句勉强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许可”,以及……那几本偷偷挂上去的、试图掩盖些什么的养猫指南之外,似乎什么都没有做。
这种认知让沈砚辞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的歉疚。
温软洗干净了碗,用随身携带的纸巾擦干,又检查了一遍墨点窝里的毛巾是否干燥舒适。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回她的阁楼。
她转过身,面向书店后门的方向。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后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一条缝。
沈砚辞就站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熨帖的棉麻衬衫,戴着那副标志性的细框眼镜,身形挺拔,气质清冷得像月光下的一竿修竹。
只是他的表情……有点奇怪。
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明确拒绝意味的冰冷疏离,也不是被冒犯时的嘲讽不悦。
那是一种……介于“我想说点什么”和“我根本不该开口”之间的、极其不自然的纠结。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视线落在温软身上,却又好像没有完全聚焦,仿佛在透过她看着什么难以捕捉的东西。
温软有些意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空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