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她轻声开口,带着询问,“是我吵到你了吗?”
沈砚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手中洗得干干净净的碗,再落到她身后那个安然待在纸箱里的墨点身上。
后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晚风拂过老旧书架时带起的、极其微弱的叹息声。
就在温软以为他又要用什么尖刻的言语来评价她这番“多管闲事”时,沈砚辞却几不可闻地动了一下。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不得不完成一个极其艰难的任务。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极其低沉、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飘进了温软的耳朵里。
“谢谢。”
温软愣住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累而出现了幻听。
谢谢?
沈砚辞?
对她说谢谢?
这组合在一起的离谱程度,大概仅次于年糕突然开口朗诵《莎士比亚全集》。
她眨了眨眼,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甚至忘了该作何反应。
沈砚辞显然极其不习惯说这两个字,尤其是在这种……在他看来有些“软弱”的语境下。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色。
这抹红色与他此刻强装镇定的、面无表情的脸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他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温软,而是盯着旁边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仿佛那盆植物突然长出了多么引人入胜的哲学内涵。
“为了……猫。”他生硬地补充了一句,试图为自己这反常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不那么涉及个人情感的解释,“它没制造太多混乱。”
这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在说服他自己。
温软看着他这副明明做了件“好事”却别扭得像是刚被迫生吞了一只苍蝇的样子,最初的惊讶慢慢褪去,一种混合了好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悄然浮上心头。
她明白了。
这句“谢谢”,不是因为她的照顾有多么出色。
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她的付出,并且,以一种极其笨拙和别扭的方式,表达了某种程度的……认可?
她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了然的、温和的笑容。
“不客气,沈先生。”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这句回应让沈砚辞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不自在。
他几乎是立刻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就退回了书店里,并迅速而轻巧地关上了那扇后门。
“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关严了。
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谢谢”,以及那短暂而别扭的交流,都只是夜色开的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温软独自站在后院昏黄的灯光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纸箱里安然入睡的墨点。
晚风带来一丝凉意,她却觉得心口某个地方,微微地热了起来。
那个总是用冷漠和毒舌筑起高墙的男人,好像……并非坚不可摧。
至少,在那堵墙上,刚刚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而她,恰好是第一个窥见裂痕背后那一丝微光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在冰封的湖面上,突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冰裂声。
预示着某种冻结已久的东西,或许正在悄然融化。
她抱着空碗,脚步轻快地走上通往阁楼的独立楼梯。
这一次,她的嘴角始终带着一抹浅浅的、挥之不去的笑意。
回到阁楼,年糕正趴在窗台上,揣着爪子,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温软走过去,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年糕,”她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轻快,“你猜刚才发生了什么?”
年糕懒洋洋地“喵”了一声,甩了甩尾巴,显然对两脚兽的复杂情感世界兴趣缺缺。
温软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笑着。
她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那个印着书店logo的纸袋上,里面还装着沈砚辞给她的养猫指南。
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纸袋上“砚辞书斋”那几个苍劲有力的字。
第一次觉得,这几个字似乎也带上了一点……温度。
而此刻,书店一楼。
沈砚辞站在工作台前,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修复工作。
他罕见地有些走神。
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台面上轻轻敲击着。
耳边似乎还在回响着自己刚才那句低不可闻的“谢谢”,以及温软那句带着温和笑意的“不客气”。
这感觉太陌生了。
像是平静无波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
涟漪虽微,却真实地扩散开来。
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真是……麻烦。”他低声自语。
但这一次,语气里似乎少了些以往的冰冷与排斥,多了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的无奈。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流淌进来,洒在书架和地板上,仿佛也为这个夜晚,镀上了一层不同于往日的柔和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