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挂上那副极具欺骗性的温柔笑容。
“沈先生,您看,合同我们已经签了,租金和押金我也都付了。”
“我现在确实无处可去。”
“能不能通融一下?”
“我向您保证,一定会做好清洁工作,绝对不会让年糕打扰到您和您的书店。”
她举起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样子。
“猫咪掉毛可以梳,书店灰尘也可以扫,对不对?”
沈砚辞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的笑容很干净,眼神也很诚恳,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猫薄荷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但这并不能成为他妥协的理由。
爷爷留下的书店,是他不容侵犯的净土。
宠物的不可控性,远超他的容忍范围。
他正要开口,再次坚定地拒绝。
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她微微敞开的背包。
背包侧袋里,除了那包猫条,还露出一个硬质书签的一角。
书签上印着的,是一只憨态可掬的、抱着尾巴的猫咪图案。
样式很老旧,和他珍藏的那一张,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话音卡在了喉咙里。
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埃覆盖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许多年前,好像也有一个迷路的小女孩,背着一个小小的书包,书包里也掉出一张类似的猫咪书签。
小女孩哭得鼻子通红,被他爷爷带回书店,吃了一块甜甜的桂花糕。
那时候他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也是嫌弃她哭哭啼啼,吵得他看不进书。
……
沈砚辞的沉默,让温软心里七上八下。
她看着这个男人站在那里,眼神似乎透过她,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脸上的线条依旧冷硬,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好像……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是她错觉吗?
就在这时,航空箱里的年糕似乎终于鼓起了勇气,又“喵呜”地叫了一声。
比刚才那声要响亮一点,还带着点试探性的小颤音。
沈砚辞被这声猫叫拉回了现实。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落回那个该死的、装着毛茸茸生物的箱子上。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我很无害我很讲道理”的女人。
以及她背包里那个刺眼的猫咪书签。
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契约精神。
爷爷的规矩。
不可控的生物。
迷路的小女孩……和桂花糕。
麻烦。
巨大的麻烦。
他几乎能预见未来鸡飞狗跳(字面意义上的)的生活。
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似乎已经提前混杂了猫毛的味道。
让他觉得喉咙有点发痒。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加疲惫,也更加冰冷。
“阁楼在那边。”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书店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
“楼梯是独立的,但出口在店里。”
“记住你刚才的保证。”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但这已经意味着,他没有立刻将她连人带猫轰出去。
温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默许了!
她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如同春雪初融。
“谢谢沈先生!您真是个好人!”
沈砚辞对于这张突如其來的好人卡,报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别高兴得太早。”
他淡淡地说。
“关于‘约法三章’的具体内容,我们晚点再详细‘探讨’。”
他在“探讨”两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温软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再次拉响了警报。
“约法三章”?
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条款。
不过,眼下总算是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了。
她再次道谢,然后费力地拖起行李箱,提着航空箱,尽量不发出太大动静地,朝着那个狭窄的楼梯口挪去。
沈砚辞看着她略显笨拙的背影,以及那个随着她动作轻轻晃动的航空箱。
箱子里的小猫又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叫声。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重新拿起镊子,准备继续刚才中断的修复工作。
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尖,因为某种莫名的烦躁,而有些不稳。
他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诗经》。
恰好是《郑风·野有蔓草》那一页。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用一种近乎赌气的力道,“啪”地一声合上了书页。
适我愿兮?
他只觉得,他精心维持的、秩序井然的世界,从听到风铃响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一路滑坠。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带着她那身淡淡的猫薄荷味,和一只会掉毛的小麻烦,正式入侵了他的领地。
他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开始认真思考,现在联系中介违约,需要支付多少违约金。
以及,把“禁止携带任何活物(包括但不限于猫、狗、仓鼠、金鱼)”这一条,用加大加粗的字体,写进合同下一版的必要性。
阁楼方向传来轻微的关门声。
书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挂钟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
但沈砚辞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空气里,似乎已经开始漂浮起那些他“精心养护的灰尘”之外的、细小的、橘白色的绒毛。
他打了个喷嚏。
看吧。
麻烦已经开始了。